第62章新的征程

在江城待了一个星期，陈平安把家里的一切都安顿好了。

他妈的新房子还是那套两居室，在城南，离鉴宝斋不远。

陈平安把铁盒子里的存折、照片和信都放在了妈的床头柜里，锁好，钥匙给了妈一把，自己留了一把。

他爸那张年轻时的照片，他翻拍了一张存在手机里，时不时翻出来看看。

每次看见那张照片，他都觉得他爸还活着，不是那个酒鬼，而是那个爱笑的年轻人。

走的那天，他妈送他到小区门口，拉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

“平安，在外面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陈平安点点头：“妈，您也是。药按时吃，别省着。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你师父隔三差五就来看我，你别担心。”他妈擦了擦眼角，“平安，你爸留给你的那笔钱，你打算怎么用？”

陈平安想了想，说：“先存着吧。”

他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陈平安上了出租车，从后视镜里看着妈站在小区门口，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每次离开江城，他都有这种感觉又想走，又舍不得。

想走是因为京城有他的事业，有他的梦想；舍不得是因为妈一个人在这里，他不能天天陪着她。

但妈说得对，师父隔三差五就来看她，方总也时不时让人送东西过来，林小曼有时候出差路过江城也会去看看她。

他不是一个人，他的身后有一个温暖的网，兜着他，也兜着他妈。

回到京城的第二天，陈平安就去了永和。

方明远在办公室里等着他，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是南海二号项目的最新进展报告。

“小陈，你来得正好。”方明远把文件推到他面前，“南海二号那边出了新东西，孙教授打电话来，想让你赶紧过去看看。”

陈平安翻开文件，第一页是一张水下摄影照片。照片上是一件青铜器，被泥沙和海洋附着物包裹着，看不清全貌，但能看出大致轮廓，像一只鼎，三足两耳，造型古朴。

照片旁边写着初步判断：“疑似商周时期青铜鼎，南海二号出水文物中年代最早的器物。”

商周时期。比那只唐代兔子壶还早了一千多年。

三千年前的青铜器，在海底泡了三千年，会变成什么样子？陈平安的心跳加速了。

“方总，我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孙教授说这批东西保存状况不太好，有些已经开始粉化了，需要尽快清理鉴定。”

陈平安合上文件，站起来：“我明天就走。”

方明远看着他，欲言又止。

“方总，您想说什么？”

方明远叹了口气：“小陈，你刚从江城回来，还没歇两天又要走。我怕你身体吃不消。”

陈平安笑了：“方总，我年轻，没事。再说了，那些东西等不起。晚一天清理，就可能多损坏一件。都是三千年的东西，坏一件少一件。”

方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陈平安又飞往了阳江。

这次他没有晕船。也许是坐得多了，习惯了。也许是心里装着事，顾不上晕。

打捞船还是那条船，船舱里的仪器设备多了几台，工作人员也多了几个。

孙建国在甲板上等着他，一见面就握着他的手不放。

“小陈，你可来了。”孙建国头发又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但精神还好，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这批东西太难搞了，我们都不敢动。就等着你来。”

陈平安跟着他进了船舱。工作台上，摆着几件刚从海底打捞上来的东西一只青铜鼎，一只青铜爵，还有几件看不清形状的青铜器残片，都被厚厚的海洋附着物包裹着，像几块奇形怪状的石头。

“这是前天出水的。”

孙建国指着那只青铜鼎，“在海底的泥沙里埋了三千年，大部分地方都矿化了，一碰就碎。我们连清洗都不敢，怕洗着洗着就没了。”

陈平安戴上白手套，走到工作台前，开了眼睛。

青铜鼎在他眼里，瞬间变了样。

那些厚厚的海洋附着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灰绿色的雾，很浓，很厚，像一团浓雾笼罩着整个鼎。

雾里面，有青铜器本身的形状三足两耳，腹部有纹饰，像是饕餮纹，又像是云雷纹，看不太清楚，因为雾太浓了。

但有一件事很清楚这尊鼎，是真的。

那些灰绿色的雾，不是假货的那种均匀的、没有层次的灰，而是真正的老东西特有的那种厚重的、有层次感的灰。

他又看了看鼎的内部。内部也有雾，灰绿色的，但比外面的淡一些。

雾里面，有一些黑色的丝线，细细的，在鼎的内壁上蠕动。

那些黑色丝线，跟他在南海一号那具骨架上见过的一模一样——是怨气。

这尊鼎，在三千年前，可能用于祭祀，可能用于战争，可能用于杀戮。

那些黑色丝线，是那些被杀戮的人留下的怨气，附着在鼎上，三千年不散。

陈平安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他没有退缩。他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鼎上移开，转向那只青铜爵。

青铜爵比鼎小得多，只有十几厘米高，造型像一只带把手的杯子。

爵身上也有纹饰，比鼎上的更精细，像是某种几何图案。

陈平安开了眼睛，爵上也有灰绿色的雾，比鼎上的淡一些，雾里面没有黑色丝线，只有一些淡淡的、灰白色的东西，像是水渍。

“孙教授，这只青铜爵的保存状况比鼎好得多。”陈平安说，“纹饰很清楚，应该是商代晚期的器物。那只鼎的年代可能更早一些，大概是商代中期。但鼎的保存状况很差，内部有很多裂纹，有些地方已经矿化了，需要尽快清理修复。”

孙建国点点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

“小陈，你能看出纹饰是什么吗？我们被附着物挡住了，看不清。”

陈平安又开了眼睛，仔细看那只鼎。

灰绿色的雾很浓，但在他仔细的注视下，雾里面的纹饰逐渐清晰起来是一只饕餮，张着大嘴，露出锋利的牙齿，两只眼睛圆睁着，像在瞪着什么人。

饕餮的两侧，是云雷纹，一圈一圈的，像漩涡。

“是饕餮纹和云雷纹。商代青铜器的典型纹饰。饕餮的眼睛特别大，应该是这个时期的特点。”

孙建国在本子上画了几笔，抬起头，看着陈平安的目光里有敬佩。

“小陈，你简直就是一台人肉X光机。”

陈平安笑了笑，没说什么。他的眼睛比X光机厉害，X光机只能看见内部结构，看不见“气”。而那些“气”，才是文物的灵魂。

接下来的几天，陈平安在打捞船上连续工作，每天从早到晚，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东西。

青铜器、瓷器、漆器、木器，一件接一件地从海底被打捞上来，送到他面前。

他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记录。

每一件东西都有它自己的“气”青铜器的灰绿色雾、瓷器的灰白色雾、漆器的淡黄色雾、木器的灰褐色雾，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巨大的抽象画。

第七天，打捞船从海底捞上来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东西。

是一只玉器。

不是红山文化的那种，而是另一种风格更精致，更细腻，造型像一只鸟，展翅欲飞。玉质是青白色的，上面有淡淡的黄色沁色，是长期埋在土里形成的。

这东西不是沉船上的货物，而是沉船上某个人的随身物品。

陈平安把玉鸟拿起来，开了眼睛。

玉鸟里面，有一层雾，淡青色的，很亮。雾里面，有一些金色的丝线，很细，很亮，像一根根金色的头发，在玉鸟内部蜿蜒盘旋。

那些金色丝线，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亮！

比唐代狮子壶上的金色丝线亮，比那只兔子壶上的金色光芒亮，甚至比那只天眼玉器上的流动金色还要亮。

陈平安呆住了。

“孙教授，这只玉鸟……它的气很强。非常强。”

孙建国走过来，看了看那只玉鸟，又看了看陈平安的脸色。

“小陈，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把玉鸟放下，揉了揉眼睛。

“没事，就是有点累。”他说，“孙教授，这只玉鸟的年代，可能比商代还早。看造型和玉质，应该是新石器时代晚期的，跟红山文化差不多同期，但属于不同的文化类型。”

孙建国点点头：“我们初步判断也是这个结论。这只玉鸟是在沉船的船舱底部发现的，位置很深，可能是船主本人的东西。一个北宋的船主，身上带着一件五千年前的玉鸟，这说明这件东西在他眼里非常珍贵，可能是传家宝，可能是护身符。”

陈平安看着那只玉鸟，看着那些亮得刺眼的金色丝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

五千年前，有人雕了这只玉鸟。五千年后，它出现在一艘北宋的沉船上，被一个人珍视着、带着、护着。

然后船沉了，它跟着沉入海底，在黑暗和冰冷中又躺了一千年。

六千年了，那些金色丝线还在，还在发光，还在诉说着什么。

“孙教授，这只玉鸟，一定要好好保护。它值得。”

孙建国点点头，眼眶也有点红。

“小陈，你说得对。它值得。”

那天晚上，陈平安一个人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的海面。月亮很圆，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色。海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天眼玉器，握在手心里。那些流动的金色在手心里微微发烫，像是在跟远处那只玉鸟上的金色丝线呼应。

两只玉器，都是五千年前的东西，都带着金色的“气”。一只在海底躺了一千年，一只在他身上。它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的路还很长。南海二号的项目才刚刚开始，那些沉在海底的文物，还有很多没被打捞上来。那些金色丝线的秘密，还有很多没被揭开。

他深吸一口气，把玉器收好，转身走回了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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