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尘埃落定

孟庆国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陈平安一眼。

那个眼神，陈平安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恨，不是怨，不是认命，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突然看见了光，眼睛被刺痛了，但又舍不得闭上。

五十多岁、白白胖胖、曾经在古玩行里呼风唤雨的大佬，被两个警察架着，头发被江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还有泪痕。

他看陈平安的那一眼，只有一秒，然后就被塞进了警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陈平安看见他闭上了眼睛。

钟侦探走过来，把一件大衣披在陈平安身上。

“穿上，别感冒了。江边风大。”

陈平安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肾上腺素退去之后，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裹紧大衣，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钟侦探没有说话，就站在旁边，像一堵墙。

马警官从警车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是那把黑色的手枪。

“小陈，你这次太冒险了。”马警官的脸色很严肃，“他手里有枪，你手无寸铁，万一他开枪怎么办？”

陈平安站起来，腿还有点软。

“马警官，他不会开枪的。”

“你怎么知道？”

陈平安沉默了一下，说：“我看见的。”

马警官看着他，没有再问。他见过太多案子，见过太多人的眼睛，但陈平安的眼睛，他看不透。

那双眼睛里有光，金色的，一闪一闪的，像星星。

“回去好好休息。”马警官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还要做笔录。”

陈平安点点头，跟着钟侦探上了车。

车子开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码头。那些破旧的仓库、锈迹斑斑的起重机、黑暗中流淌的长江，在车灯的光里一闪而过，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一切都结束了。

孟庆国落网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古玩行。

方明远打来电话的时候，陈平安正在酒店里睡觉。他已经两天没合眼了，倒在床上就睡着了，手机响了三四遍才听见。

“小陈！你没事吧？！”方明远的声音很大，震得陈平安耳朵嗡嗡响。

“方总，我没事。”

“我听说了！你一个人去见的孟庆国！他有枪！你是不是疯了？！”

陈平安笑了一下：“方总，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方明远叹了口气：“小陈，你下次再做这种事，我跟你绝交。”

“知道了，方总。”

挂了电话，陈平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那些金色在他眼里流动着，像一小条发光的河流。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梁本昌。

“平安，你妈想跟你说话。”

然后是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平安，你没事吧？我听你师父说了，你一个人去见那个坏人了？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要是出了事，妈怎么办？”

陈平安的眼眶热了：“妈，我没事。您别担心。”

“我能不担心吗？你是我儿子！”他妈哭了一会儿，然后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平安，你以后不许再做这种事了。听见没有？”

“听见了。”

“你保证。”

“我保证。”

他妈又哭了一会儿，然后把电话还给了梁本昌。梁本昌的声音很低：“平安，你妈这两天吓坏了。昨晚一宿没睡，天亮了才眯了一会儿。你回来好好陪陪她。”

“师父，我妈现在在哪儿？”

“在安全的地方。等你回来，我带你去接她。”梁本昌顿了顿，“平安，你做得很好。但你记住，下次不能再一个人冒险了。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

陈平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师父，我知道了。”

在江城又待了三天，做了两次笔录，配合警方整理了仓库里搜出的那些文件的清单。

孟庆国被押送到京城，由专案组进一步审讯。

吴志远也在审讯中开口了，交代了很多孟庆国网络的细节！

那些假货的来源、那些出土文物的流向、那些隐藏在古玩行里的“下线”。

陈平安听着那些名字，有的熟悉，有的陌生。

他们都是古玩行里的人，有些还是他见过的、说过话的。

他们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却做着见不得光的勾当。

陈平安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在古玩行里，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对你好的人，不一定是真的对你好。对你坏的人，也不一定是真的对你坏。

第四天，陈平安回了京城。

方明远亲自到机场来接他，一见面就给了他一个熊抱。

“小陈，你瘦了。”

陈平安笑了：“方总，您每次见我都说我瘦了。”

“因为你每次见我都比上次瘦。”方明远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走，回永和。大家都在等你。”

永和拍卖行的大门口，挂了一条红色的横幅，“欢迎陈平安合伙人归来”。陈平安看着那条横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知道这是林小曼的主意，只有她会想出这种花样。

林小曼站在门口，穿着一条粉色的裙子，手里抱着一束花，笑得眼睛都弯了。

“陈老师，欢迎回来！”

陈平安接过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曼，你这阵仗太大了。”

“不大不大，您值得。”林小曼笑着说，“您不知道，您抓孟庆国的事，网上都传遍了。现在古玩行里都在说您，说您是‘火眼金睛’。”

陈平安愣了一下：“火眼金睛？”

“对啊，大家都这么叫您。”林小曼眨了眨眼睛，“您不喜欢这个外号？”

陈平安想了想，笑了。火眼金睛，那是孙悟空的称号。他不是孙悟空，他没有七十二变，没有筋斗云，没有金箍棒。他只有一双眼睛，一双能看见真相的眼睛。

“喜欢。”他说。

方明远在永和附近的一家餐厅订了一个包间，请了永和的所有员工吃饭，给陈平安接风。

二十多个人，坐了满满两桌。方明远举杯敬陈平安，大家跟着举杯。

陈平安不喝酒，以茶代酒，一杯一杯地喝，喝得肚子都胀了。

韩秋生也来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

陈平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韩老师，最近怎么样？”

韩秋生笑了笑：“挺好的。每天看看东西，做做记录，日子过得挺踏实。”

“那就好。”

韩秋生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说：“小陈师傅，我听说你一个人去见孟庆国，他有枪。”

“嗯。”

“你不怕？”

陈平安想了想，说：“怕。但不能因为怕就不去做。”

韩秋生沉默了一会儿，举起茶杯：“小陈师傅，我敬你一杯。”

陈平安跟他碰了碰杯，喝了一口茶。

吃完饭，大家散了。陈平安一个人走在京城的大街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气息。

五月的京城，终于暖和了，路边的槐树开了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香。

他想起那晚在码头上，孟庆国哭了。一个五十多岁、手里握着枪的男人，哭了。

他哭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像一个文物走私犯，而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陈平安不知道孟庆国是怎么走上这条路的，也许是贪心，也许是被人拉下水，也许是一步错步步错。

但他知道，孟庆国在最后那一刻，后悔了。

不是后悔被抓，而是后悔走错了路。

陈平安停下脚步，站在一棵槐树下，抬头看天。京城的夜空不是很清澈，但还是能看见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像在跟他眨眼睛。

他想起师父说的话，在古玩行里，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但最后死的，都是露富的。

孟庆国露了他的富，然后死了，是心死了。

他的心在码头上那一刻，被陈平安的眼睛看穿了，看见了里面那颗腐烂的东西。

陈平安摸了摸自己的右眼。

他的眼睛，不光能看见真假，还能看见人心。这是天眼的力量，也是天眼的诅咒。

能看见人心的真相，是一种幸福，也是一种痛苦。因为他看见的，不都是美好的东西。

孟庆国心里的腐烂，周德明玉镯里的怨气，胡德茂骨头上的黑东西，那些东西，像垃圾一样，堆在他眼睛里，搬不走，扫不掉。

但他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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