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余震

宋远山是在德馨堂被带走的。

那天上午，陈平安正在永和整理秋拍的收尾文件，林小曼突然冲进来，脸色煞白：“陈老师，快看新闻！”

她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京城本地新闻的推送一条醒目的标题：“知名古玩鉴定师宋远山涉嫌诈骗、文物走私被警方刑拘”。

配图是宋远山被两名警察带出德馨堂的画面，他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往日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空洞的神情。

陈平安盯着那张照片，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第一次在永和见到宋远山时，那人靠在墙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像一只盘踞在角落里的老猫。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人不干净，但没想到，最后会把这个人送进去。

“小曼，方总知道了吗？”

“知道了。方总说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陈平安把手机还给林小曼，起身往方明远的办公室走。

走廊里三三两两地站着永和的员工，都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看见他走过来，有人点头，有人欲言又止，有人投来复杂的目光。

陈平安知道，消息已经传开了账本是他找到的，宋远山是他扳倒的。

在有些人眼里，他是英雄；在有些人眼里，他是惹事精；还有些人看他的眼神里带着恐惧，好像在说：这小子连宋远山都能搞掉，搞我们不是更容易？

他不在乎。

方明远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除了方明远，还有永和的两个副总，以及公司的法律顾问。

几个人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整个办公室烟雾缭绕，像着了火。

“小陈，坐。”方明远的声音沙哑，嗓子像是被烟熏坏了。

陈平安在沙发上坐下。方明远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是一份传真，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这是今天早上收到的。”方明远说，“十七位买家联名发来的律师函，要求永和赔偿他们的损失。总金额八千六百万。”

陈平安拿起那份传真，快速扫了一遍。那些名字他大部分在账本上见过都是被宋远山坑过的买家。

有的是买了假货，有的是买了来路不明的出土文物，有的是买了有问题的东西但当时没发现。

现在账本公开了，他们知道了真相，愤怒和屈辱一起涌上来，要找永和讨个说法。

“方总，这些东西不是永和卖的，是宋远山个人经手的。”陈平安说，“法律上，永和需要承担责任吗？”

法律顾问推了推眼镜，接过话茬：“从法律角度说，宋远山是永和的员工，他经手的拍品代表永和的行为。

买家起诉永和，在法律上是有依据的。但我们也可以反诉宋远山，要求他赔偿永和的损失。

问题是，宋远山的资产已经被冻结了，能不能赔得起，是个未知数。”

方明远揉着太阳穴，沉默了好一会儿。

“赔。”他说了一个字。

所有人都愣住了。

“方总，八千六百万……”一个副总小心翼翼地说。

“我知道。”方明远打断他，“钱没了可以再赚，永和的牌子不能倒。

宋远山做的事，虽然是他的个人行为，但发生在永和。我们有责任。

该赔的赔，该道歉的道歉。从今天开始，永和的所有拍品，每一件都要经过至少三位专家独立鉴定，鉴定报告存档备查。这种事，再也不能发生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个副总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陈平安看着方明远，心里涌起一股敬佩。八千六百万，对任何一个企业来说都不是小数目。

方明远能做出这个决定，说明在他心里，声誉比钱重要。这种老板，值得跟。

“方总，我有个建议。”陈平安说。

“说。”

“那些买家，除了要求赔偿的，肯定还有想退货的。我们可以主动联系他们，不管东西现在在谁手里，只要是从永和出去的、被证实有问题的，一律原价回购。

这样做虽然短期内损失很大，但长期来看，能重建客户对永和的信任。”

方明远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小陈，你这个建议好。就这么办。”

会议结束后，陈平安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京城的冬天，总是这样，阴沉沉的，让人心里也跟着沉。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陈老师，您好。”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我是周德茂。”

陈平安心里一动：“周老板，您好。”

“陈老师，我打电话来，是想跟您说一声谢谢。”周德茂的声音有点哑，“账本的事，我知道了。我哥的事，我也知道了。

宋远山那个王八蛋，害死了我哥，还让我花两千三百万买了五件假货。要不是您，我这辈子都被蒙在鼓里。”

陈平安沉默了一下，说：“周老板，您节哀。您哥哥的事，我很遗憾。”

“陈老师，那块玉蝉，您还留着吗？”

陈平安一愣：“留着。”

“那是我哥生前的东西。”周德茂说，“我送给您，不是赔礼，是谢礼。您别推辞。我哥要是知道他的东西在您手里，也会高兴的。”

陈平安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块玉蝉上淡青色的雾，还有那些快要熄灭的金色丝线那些金色，是周德明生前对弟弟的情感吧。

一个人珍视了一辈子的东西，传给弟弟，弟弟又传给一个帮他查出真相的人。

“周老板，谢谢您。”

“陈老师，以后来江浙，一定要找我。我请您喝酒。”

挂了电话，陈平安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块玉蝉看了很久。

它静静地躺在锦盒里，青白色的，像一只沉睡的蝉。

下午，又有一个人来找陈平安。

张文明。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没有戴茶色眼镜，脸上也没有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的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了。整个人像一棵被霜打过的白菜，蔫了。

“陈老师，我能进来吗？”他的声音很低，没了往日的底气。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门。

张文明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一个小学生面对班主任。

“陈老师，我是来道歉的。”

陈平安看着他，没说话。

“宋远山是我师父，我跟他干了十几年。”张文明说，“他让我送假货来永和，我就送。他让我给您带话，我就带。

他让我偷库房里的碗，我就偷。我什么都听他的，因为我怕他。现在他进去了，我不怕了，但我后悔了。”

陈平安盯着他的眼睛，开了眼睛。张文明的骨头是灰色的，上面有大片大片的黑色斑块，比之前更多了。

那些黑色斑块在他眼里像霉斑一样，一块一块地糊在骨头上，有些已经开始往肋骨蔓延。

“张先生，那只碗，是你偷的吗？”

张文明点点头：“是。周德明帮我踩的点，我动的手。碗已经砸了，碎片扔河里了。”

陈平安心里一沉。那只假青花碗，是证据。砸了，证据就没了。

“你为什么来找我？”

张文明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陈平安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恳求。

“陈老师，我想自首。但我想请您陪我去。”

陈平安愣住了。

“为什么让我陪你去？”

“因为您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人。宋远山说您眼力毒，不好对付。但我看您不是不好对付，是太干净了。

您不看人脸色说话，不为了钱改口。我活了四十多年，没见过您这样的人。我想跟着您，走一条干净的路。”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陈平安看着张文明，看着他骨头上那些黑色的斑块，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微弱的光。

“好，我陪你去。”

张文明的眼眶红了，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陈平安站起来，拿起外套。

“走吧。”

他们一起走出永和的大门。外面的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梧桐树枝丫乱晃。

张文明缩着脖子，跟在陈平安后面，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跟着一个陌生人。

陈平安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张文明跟着他。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在古玩行里，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有些人走错了路，不是因为他们想走，是因为他们没遇到对的人。

他不知道张文明能不能走回正路，但至少，他愿意试一试。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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