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证据

第二天一早，方明远就到了陈平安的酒店。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底的青黑色出卖了他，这一夜，他显然也没睡。

陈平安把门反锁好，从保险柜里取出那本黑色皮面笔记本，放在桌上。

方明远盯着那本笔记本，手在发抖。

他伸出双手，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一样，把笔记本捧起来，翻开第一页。

他看了很久。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越看脸色越白，翻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抖得几乎拿不住笔记本了。

“这个王八蛋。”方明远的声音嘶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这个王八蛋！”

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桌沿，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平安站在旁边，没有出声。他知道方明远不是在哭，而是在忍。

忍了十年的怒火、委屈、悔恨，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像决堤的洪水。

过了好一会儿，方明远抬起头，眼眶通红。

“小陈，你知道这里面有多少件吗？”他指着笔记本，“一百四十七件。

一百四十七件问题拍品。涉及金额一亿两千万。

买家遍布全国，有企业家，有收藏家，有官员，有名人。如果这些东西公开，永和就完了。”

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说：“方总，您打算怎么办？”

方明远没有回答。他重新拿起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这个人……”他指着上面一个名字，“是我二十年的老朋友。”

陈平安凑过去看了一眼。买家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陈平安不认得，但他能从方明远的反应中看出分量。

“他从宋远山手里买了三件东西，花了八百多万。备注栏写着：两件高仿，一件来路不明。”

方明远苦笑了一下，“他要是知道了，会怎么看我？他会不会觉得是我跟宋远山串通好的？”

陈平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在古玩行里，信任比黄金还贵。一旦失去信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方明远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小陈，你说，我该怎么办？”

陈平安想了想，说：“方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知道一件事，这本笔记本不是炸弹，是证据。宋远山用它来威胁您，您也可以用来自保。”

方明远睁开眼睛，看着他。

“怎么自保？”

“主动公开。”

方明远愣住了：“主动公开？那永和不就……”

“不一定。宋远山之所以能威胁您，是因为他手里的账本是不公开的。他可以在暗处，您只能在明处。但如果账本公开了，他就不在暗处了。所有人都知道他干了什么，他就不再是威胁，而是靶子。”

方明远沉默了。

“而且，账本公开了，那些买了问题拍品的买家，就不会把账算在永和头上。他们知道是宋远山搞的鬼，不是永和。永和也是受害者。您主动公开，说明您问心无愧。这比等宋远山把账本捅出去要好得多。”

方明远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里的东西在一点点变化从恐惧到犹豫，从犹豫到思考，从思考到决断。

“小陈，你说得对。”他站起来，把笔记本装进自己的公文包，“主动公开。但不是现在。在做这件事之前，我们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验证账本的真实性。这本笔记本是宋远山写的，但谁能证明上面写的是真的？如果有人质疑，说这是伪造的，是有人故意陷害宋远山，我们怎么办？”

陈平安明白了。账本是证据，但证据需要被验证。验证的方法只有一个，找到那些问题拍品，用他的眼睛，一件一件地确认。

“方总，这件事交给我。”

方明远看着他，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小陈，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陈平安摇摇头：“方总，您别这么说。永和对我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陈平安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不停地运转。

方明远根据账本上的记录，把那些问题拍品一件一件地找了出来。有些还在永和的库房里，有些已经卖给了买家，有些被退回来了，有些下落不明。能找到的，一共有八十九件。

八十九件瓷器、玉器、字画、青铜器，堆在永和的一间秘密库房里，像一座小山。

陈平安一件一件地看。每一件他都开了眼睛，仔细观察上面的“气”是真的，是假的，是高仿，是来路不明，是沾了怨气的，是干净的。

他把每一件的鉴定结果都记录下来，跟账本上的备注一一对照。

八十九件，全部对得上。

账本上写“高仿”的，他看见的是假货特有的那种均匀的、没有层次的灰雾。

账本上写“真品，来路不明”的，他看见的是真品特有的那种有层次、有温度的雾，但雾里面夹杂着黑色的丝线

说明这些东西是从墓里挖出来的，沾了死人的气息。账本上写“仿品，老胎加新釉”的，他看见的是那种灰雾里有细小微粒的特征跟周德茂那批假货一模一样。

全部对得上。

陈平安看完最后一件，摘下白手套，坐在库房的地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他的眼睛酸得几乎睁不开，用热毛巾敷了好几次才缓过来。

但他心里是踏实的。

账本是真的。宋远山的罪证，铁证如山。

第八十九件看完的那天晚上，陈平安给方明远打了个电话。

“方总，八十九件，全部对得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方明远说了一句话：“小陈，明天，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我在公安系统的朋友。宋远山的行为已经构成了诈骗和文物走私，这不是古玩行内部的事，是刑事案件。”

陈平安心里一震。刑事案件。宋远山要坐牢了。

“方总，我陪您去。”

“好。”

第二天，陈平安陪着方明远去了公安局。

接待他们的是马警官就是之前调查库房失窃案的那个刑警。

马警官听完方明远的陈述，翻看着账本的复印件，脸色越来越凝重。

“方总，这件事比您想象的要大。”马警官合上文件夹，“涉及金额上亿，受害者遍布全国，还有文物走私的嫌疑。这不是普通的经济案件，是重大刑事案件。我们需要立案侦查。”

方明远点点头：“马警官，我们全力配合。”

马警官看了看陈平安：“陈先生，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找到这本账本，这个案子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陈平安摇摇头：“马警官，您别这么说。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

从公安局出来，方明远站在门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京城的冬天，呼出的气立刻变成了白雾，在眼前飘散。

“小陈，你说，宋远山会判多少年？”

陈平安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但不管多少年，他都不会再害人了。”

方明远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

“走，请你吃饭。”

他们去了附近一家小馆子，方明远点了一桌子菜，还要了一瓶白酒。陈平安不喝酒，以茶代酒，陪着他。

方明远喝了半瓶，话开始多了起来。

“小陈，你知道我为什么做这一行吗？”

陈平安摇摇头。

“因为我父亲。我父亲是个古董商人，一辈子跟古玩打交道。他教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古玩行里，眼力是本事，良心是底线。’我做了这么多年，一直记着这句话。

但宋远山这件事，让我觉得自己很失败。他在我眼皮子底下干了十年，我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说：“方总，不是您没察觉，是宋远山太会藏了。他在古玩行里混了二十年，知道怎么骗人，也知道怎么骗老板。这不是您的错。”

方明远苦笑了一下，又喝了一杯。

“小陈，你跟你师父一样，会说话。”

陈平安笑了笑，没说什么。

吃完饭，方明远打车走了。陈平安站在小馆子门口，看着出租车消失在夜色中，然后拿出手机，给梁本昌打了个电话。

“师父，账本的事，解决了。”

梁本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平安，你长大了。”

陈平安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来。

“师父，我想吃您做的红烧肉了。”

梁本昌笑了：“我什么时候给你做过红烧肉？那是你张姨做的。想吃就回来，我让她给你做。”

陈平安笑了，笑得很开心。

挂了电话，他站在京城冬夜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群，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两年前，他还是一个在工地上搬砖的泥猴子，为了妈的药钱拼死拼活。

两年后，他坐在五星级酒店的房间里，参与国家级的文物项目，扳倒了一个在古玩行里横行二十年的老狐狸。

他的右眼，改变了他的一生。

但那根钢筋，只是给了他一把钥匙。打开门之后的路，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右眼，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声谢谢。

不是谢那根钢筋，是谢那些帮过他的人师父，方总，钟侦探，老李，林小曼，周德明，还有那些在工地上给他递过水、多打过一块肉的工友们。

没有他们，他走不到今天。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进了京城冬夜的寒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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