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青色的雾

晚上回到酒店，陈平安把玉佩的事跟梁本昌说了。

梁本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块白玉佩。

“你看看这个。”他说。

陈平安接过来，开了眼睛。

玉佩里面，有一层雾，淡淡的，白色的，像棉花糖。

“有雾，白色的。”他说。

梁本昌点点头，又拿出一块。这次是青玉的，一块玉璧，上面刻着云纹。

陈平安一看，里面有雾，淡青色的。

“青色。”他说。

梁本昌又拿出一块，黄玉的，一块玉蝉。陈平安看了，里面有雾，黄色的，淡淡的，像秋天的麦浪。

“黄色。”

梁本昌笑了，笑得很欣慰。

“平安，你的眼睛，不光能看翡翠。你能看见玉的气。”

“玉的气？”

“对。玉跟翡翠不一样。翡翠是硬玉，玉是软玉。翡翠的气，是翡翠本身的颜色决定的。绿的有绿气，紫的有紫气。但玉的气，是玉的‘年份’决定的。”

陈平安没听懂。

梁本昌解释说：“新玉，刚挖出来没多久的，玉质里面的气是散的，不成形。老玉，流传了几百年的，气会慢慢凝聚，变成雾状。玉的年代越久，雾越浓，颜色也会变。”

“白色的是……”

“白色的雾，说明这块玉流传了一两百年，不算太老。”

“青色呢？”

“青色的雾，说明这块玉流传了至少三百年以上。”梁本昌说，“清代早期的玉器，雾是白色的。明代的，雾是淡青色的。宋代的，雾是深青色的。再往前，唐宋以前的，雾是蓝色的。”

陈平安听得目瞪口呆。

“那黄色呢？”

“黄色的雾，说明这块玉在地下埋过。出土的东西，经过几百上千年的埋藏，玉质会发生变化，气也会变成黄色。埋得越久，黄色越深。”

陈平安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他的眼睛，不光能看真假，还能看年份。

这本事，比他想的大得多。

“师父，那我今天看的那块玉佩，是乾隆年间的，为什么是青色的？乾隆到现在也就两三百年，按您说的，应该是白色才对啊。”

梁本昌想了想，说：“有两种可能。第一种，那块玉佩不是乾隆年的，而是明代的，被后人加了个乾隆的款。第二种，那块玉佩的料子本身比较老，是明代的老料子在清代加工成的。”

陈平安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不管是哪种可能，那块玉佩的价值，都比他估计的要高。

第二天，他把老太太请回来，重新评估了那块玉佩。

“阿姨，我昨天回去又研究了一下，那块玉佩的年代可能更早一些。如果是明代的，价值大概在五十万到八十万之间。”

老太太又哭了，这回是笑哭的。

陈平安帮她办了委托手续，把东西送进了库房。

林小曼在旁边感叹：“陈老师，您对客户真好。”

陈平安笑了笑：“应该的。她不容易，能帮就帮一把。”

他心里想的是，当初在工地上，那些帮过他的人，老李头、老周、张姨、小四川、老郑。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难处呢。

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陈平安在永和干了一个月，渐渐上了轨道。

每天都有客户送来东西鉴定，有真有假，有好有坏。他用眼睛看，用嘴巴说，把道理讲得清清楚楚。客户们都很满意，方明远也很满意。

但陈平安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满意。

宋远山虽然被撤了首席鉴定师的职务，但还在永和挂着顾问的头衔。

他每天来上班，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不怎么跟人说话，偶尔出来倒杯水，看见陈平安就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陈平安总觉得他在看自己。

那种目光，跟胡德茂不一样。胡德茂的目光是贪婪的，像猫看老鼠。宋远山的目光是阴冷的，像蛇看青蛙。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七月的一天，出事了。

有个客户送来一件东西，说是明代的青花大盘，想上秋拍。

东西是林小曼收的，她按流程登记入库，然后通知陈平安去看。

陈平安到库房的时候，大盘已经被取出来了，放在工作台上。他戴上白手套，拿起来看。

大盘很大，直径有四十多厘米，青花发色浓艳，纹饰是缠枝莲纹，底部有“大明宣德年制”的款识。

他开了眼睛，大盘里面有雾，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

假的。

他正准备放下，突然发现大盘的底部有一道细微的裂纹，从款识旁边一直延伸到盘壁。

裂纹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在他的眼睛里，那道裂纹清清楚楚，像一道闪电，劈在大盘上。

“这件东西是仿品，而且有修复痕迹。”他对林小曼说，“退回去吧。”

林小曼点点头，把大盘重新包好，准备退回给客户。

可第二天，客户找上门来了。

不是来拿东西的，是来闹事的。

“你们永和也太不像话了！”客户是个中年男人，嗓门很大，在接待大厅里嚷嚷，“我送来的东西明明是明代的青花大盘，你们的人说是假的，还要退给我！这不是砸我招牌吗？”

方明远亲自出来处理，好说歹说，把客户请进了办公室。

陈平安也在场。

客户把一张鉴定证书拍在桌上：“你们看看！这是故宫的专家出的证书，说这件东西是真的！你们永和的人，比故宫的专家还厉害？”

方明远拿起证书看了看，脸色变了。

证书是真的，出证的人也是真的故宫博物院的一位资深研究员。

他看向陈平安。

陈平安心里也有点打鼓，但他相信自己的眼睛。

“方总，那件东西确实是仿品。而且底部有修复痕迹，是后接的底。”

客户冷笑一声：“后接的底？你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小伙子，懂什么？我看你们永和就是欺负人！”

方明远安抚住客户，说再请几位专家一起看看，如果真是他们看错了，一定给个说法。

客户气哼哼地走了。

方明远关上门，看着陈平安：“小陈，你有多大把握？”

陈平安想了想，说：“十成。”

方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好，我相信你。”

他请了三位德高望重的专家，一起重新鉴定那件大盘。

三位专家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得出一致结论

大盘是民国时期的仿品，底部的款识是后接的，修复手法很高明，一般人看不出来。但用X光一照，接底的痕迹清清楚楚。

那位故宫的专家，后来也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客户的脸色从愤怒变成了尴尬，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这件事在古玩行里传开了，永和的声誉不降反升。陈平安的名字，也开始被更多人知道。

可陈平安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知道，这件事不是意外。

那件大盘，是宋远山介绍来的客户。

陈平安想起那天在库房里看大盘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

现在他明白了宋远山在试探他。

试探他的眼力，试探他的深浅。

如果陈平安看错了，永和的招牌就砸了。如果陈平安看对了，宋远山就知道他的本事了。

不管哪种结果，宋远山都不亏。

陈平安把这件事告诉了师父。

梁本昌听完，沉默了很久。

“平安，你记住。宋远山这个人，比胡德茂更危险。胡德茂是明的，他是暗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以后在永和，你得多留个心眼。”

陈平安点点头。

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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