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一课

吃完饭，梁本昌把陈平安叫到自己屋里。

“今天让他们几个都来，是想让你认识认识。”老头说，“以后你跟他们打交道的时候多，有不懂的可以问他们。”

陈平安点点头。

“但你记住，”梁本昌话锋一转，“他们教你的，是他们眼里的东西。我教你的，是你自己眼里的东西。不一样。”

陈平安没太听懂，但还是点点头。

梁本昌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木头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盒子里是几块石头，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有青的，有白的，有黄的，还有一块带着点绿。

“这是翡翠原石。”梁本昌说，“你之前没见过，今天第一次见。用你的眼睛看，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陈平安凑过去，开了眼睛。

第一块，灰扑扑的，什么都没有。

第二块，灰扑扑的，还是什么都没有。

第三块，有一点点雾，很淡，像隔着玻璃看东西的那种模糊感。

第四块，就是那块带点绿的，上面飘着一层雾，淡绿色的，比他之前在石桌上看见的那块还浓一点。

“第三块和第四块有雾。”他说。

梁本昌点点头，指指第四块：“这块的雾是绿的，对吧？”

“对。”

“那你知道绿的意味着什么吗？”

陈平安摇头。

“绿的雾，说明里面有绿。

”梁本昌说，“翡翠翡翠，绿的是翠，紫的是春，没颜色的就是水。你这眼睛，能看见雾的颜色，就等于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他把那两块石头拿出来，放在一边：“这两块留着，明天带去切。让你亲眼看看，你的眼睛对不对。”

陈平安有点紧张：“要是不对呢？”

梁本昌笑了：“不对就继续学。这行哪有上来就全对的？我也是看了几十年，才敢说自己有点把握。你有一双好眼睛，但眼睛是眼睛，经验是经验。两者加在一起，才是真本事。”

陈平安心里踏实了点。

“还有一件事。”梁本昌突然严肃起来，“你这眼睛的事，除了我们自己人，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也会嘱咐你的师哥师姐，也不能说。”

陈平安一愣：“为啥？”

梁本昌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句话，陈平安记了一辈子：

“古玩行里，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但最后死的，都是露富的。你这眼睛，是你的命，也是你的催命符。传出去，你就没安生日子过了。”

陈平安打了个寒颤，重重地点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师父的话。

露富会死。

他的眼睛，就是他的富。

他得藏着，藏得严严实实的，谁都不能说。

第二天一早，梁本昌带他去了一个地方——翡翠市场。

那是陈平安第一次见识什么叫“赌石”。

一条街，两边全是铺子，铺子里堆满了石头。大的比磨盘还大，小的比拳头还小，有的切开了，露出里面的绿，有的还是原封不动的毛料，裹着厚厚的皮壳。

人来人往，吵吵嚷嚷。有人拿着手电筒照石头，有人拿着放大镜看皮壳，有人交头接耳地商量价钱。

梁本昌带着他，七拐八绕，进了一家铺子。

“老梁来了？”

铺子里一个胖老板迎上来，“好久不见，今天怎么有空？”

“带徒弟来见识见识。”梁本昌指指陈平安。

胖老板打量了陈平安一眼，笑了笑：“年轻有为。想看点什么？”

梁本昌把那两块石头拿出来，放在柜台上：“这两块，帮我切了。”

胖老板接过去看了看：“您老的料子？哪来的？”

“随便收的，想看看里面有没有货。”

胖老板点点头，叫来伙计，把石头送到后面切石机那儿。

“走，去看看。”梁本昌说。

三个人走到后院，切石机旁边已经围了几个人。伙计把那块小的放上去，固定好，启动机器。

刺耳的噪音响起来，砂轮片一点点切进石头。

陈平安攥紧了拳头，盯着那石头，心提到了嗓子眼。

“别紧张。”梁本昌拍拍他。

切开了。

伙计用水冲了冲切面，露出里面的样子。

灰白色，什么都没有。

陈平安心里一沉。

“这块不行。”胖老板摇摇头。

梁本昌面不改色，指指那块大的：“切这个。”

伙计把那块大的放上去，重新固定，开机。

又是一阵刺耳的噪音。

陈平安这回不敢看了，闭上眼睛，默默数数。

一、二、三、四、五……

“有了！”胖老板突然喊了一声。

陈平安睁开眼。

伙计正在往切面上浇水，水流冲开石粉，露出底下的一抹绿。

那绿色，跟他在眼睛里看见的一模一样，淡淡的，透透的，像刚发芽的柳树叶子。

“糯种，飘花，水头还行。”胖老板仔细看了看，“老梁，这块料子不错，切出来能掏两三个镯子，还有边角料可以做挂件。几十万是有的。”

陈平安愣住了。

几十万？

就这么一块石头？

梁本昌点点头，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角弯了弯。

他扭头看看陈平安，说了一句话：

“你的眼睛，没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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