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捡石头砌新墙，甜窝初成盼头长

县食品厂的三百块货款刚锁进炕头的木箱子，铜锁“咔嗒”一声扣紧，沈建国就扛着锄头往门外走，粗布褂子被风掀得鼓鼓的，后背上还沾着昨夜搬酱菜罐蹭的草屑。林晚秋背着竹筐跟在后面，筐里塞着两个玉米面贴饼子、一壶热水，还有块叠得整齐的粗布帕子——她知道，这一去后山捡石头，怕是要忙到太阳落山。

后山的青石板散在草丛里，被露水浸得发滑。沈建国弯腰攥住块半人高的石板，指节瞬间被石棱硌得泛白，额角的青筋顺着下颌线鼓起来，他咬着牙把石板往怀里带，闷哼一声才稳稳扛上肩：“这石头方正，砌地基最结实，咱新瓦房的墙，就靠它撑着。”

“慢点儿搬，别闪着腰！”林晚秋跑过去想搭把手，却被沈建国按住肩膀，他的掌心带着泥土的粗粝，却轻得像怕碰碎她：“你别碰，这石头沉，压着你我心疼。你帮我捡点碎石头垫地基，轻省，就蹲在这儿捡，别往草深的地方去，扎脚。”

他把石板稳稳放进竹筐，筐沿被压得微微弯起，又转身去搬下一块，背影弯成一张拉满的弓。林晚秋蹲在旁边捡碎石头，指尖刚伸进草堆，就被尖细的草刺扎破，渗出血珠，她慌忙把手指藏在身后，攥成拳，却还是被沈建国回头时看见了。

“咋了？伸出来我看看。”沈建国放下竹筐快步走过来，不由分说掰开她的手，看见那点红，眉头瞬间皱成疙瘩，从怀里掏出那块干净粗布，小心翼翼裹住她的手指，动作轻得像在裹易碎的瓷碗，“咋这么不小心？别捡了，歇会儿，吃个饼子，我给你掰碎了泡热水里，软和。”

他把贴饼子掰成小块，泡进装热水的壶盖里，递到她嘴边：“甜得很，今早刚贴的，放了点糖精。”林晚秋咬着温热的饼子，看着他汗湿的后背，粗布褂子浸得透湿，贴在脊梁上，忽然鼻子发酸：“要不咱请人来搬吧？你这样太累了，省那点钱，还不够你累的。”

“不累。”沈建国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口袋里暖乎乎的，还带着他刚搬石头的余温，“自己搬石头能省好几块钱，省下来的钱给你扯那块蓝底碎花布，再给猪仔买两斤精饲料，划算。等咱把地基打好，瓦匠一来，不出俩月，就能住上亮堂堂的新瓦房了。”

两人捡了一上午石头，竹筐堆得像小山，压得沈建国的腰更弯了。他背着石头走在前面，林晚秋跟在后面，指尖攥着他的衣角，山风卷着野酸枣的香，裹着两人的笑，飘得老远。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时，王婶正蹲在石墩上纳鞋底，见他们背着石头回来，眼睛亮了亮，笑着喊：“哟，小两口这是要盖新瓦房了？沈建国，你这媳妇娶得真值，带着你发家致富，现在都要盖瓦房了！”

沈建国挠挠头，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粗哑的嗓子里带着笑：“是晚秋好，我跟着她沾光。要不是她会熬酱，咱哪能赚这么多钱，哪能盖得起瓦房。”王婶脸上的笑更热络了，之前她还眼红林晚秋的酱菜生意，造谣人家藏私，现在看着这堆青石板，倒只剩羡慕——谁能想到，半年前还挖野菜换白菜的沈家，如今竟要盖起全村数一数二的新瓦房了。

等石头都码在院门口的空地上，天已经擦黑了。沈建国蹲在石头堆旁，用锄头敲掉石板上的泥块，每一块都码得整整齐齐，像在摆弄宝贝。林晚秋则在灶房里忙活着，锅里煮着红薯粥，灶上蒸着刚贴的玉米饼，蒸汽裹着甜香，飘得满院都是。她把粥盛进粗瓷碗里，端到沈建国面前，吹了吹：“快吃，凉了就不好喝了，今天累坏了吧？”

沈建国接过碗，却先舀了一勺粥递到她嘴边：“你先吃，红薯甜得很，我不饿。”林晚秋张嘴喝下，甜香从舌尖漫到心底，看着他脸上的泥点，笑着用帕子帮他擦：“你看你，脸上都是泥，跟个小花猫似的。”沈建国抓住她的手，在她手心里画了个圈，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等墙砌好，我给你在窗户边砌个小台子，放你熬酱的罐子，晒着太阳熬酱，香得能飘到公社去。”

第二天一早，瓦匠李师傅背着瓦刀和泥抹子来了，看着院门口码得整整齐齐的青石板，眼睛一亮：“行啊建国，这石头捡得好，方方正正的，省得我再凿了，地基打起来稳当！”沈建国蹲在旁边帮着和水泥，笨手笨脚地把水泥抹到脸上，白花花的一片，看得林晚秋笑出了声，掏出帕子帮他擦脸，他趁机抓住她的手腕，凑到她耳边小声说：“等瓦房盖好，我给你打个新柜子，红漆的，专门放你做酱菜的罐子，再给你买个印着牡丹花的洋瓷盆，洗脸好看。”

“沈建国，你这是把媳妇宠到心尖上了！”李师傅在旁边打趣，抹着水泥的手都停了下来，“我家那口子要是有你这一半疼人，我就知足了！”沈建国笑得更欢了，连手上的水泥都忘了擦：“我媳妇值得宠，她跟着我受了这么多苦，该享享福了。”

半个月后，新瓦房的地基终于打好了，青石板铺得平平整整，像一张扎实的床，托着满院的盼头。沈建国蹲在地基旁，用手指量着墙的宽度，嘴里念叨着：“这墙要砌三尺高，窗户开大点，亮堂，以后你在屋里熬酱，也能晒着太阳。”林晚秋则在地基旁边种了几棵向日葵，金黄的花盘朝着太阳，像攒了满盘的光，她看着刚冒芽的花苗，又看看院门口码着的酱菜罐，再看看猪圈里活蹦乱跳的猪仔，忽然觉得——1980年的日子，就像这刚打好的地基，扎实，稳当，带着满当当的盼头，一点点往上长。

晚上，两人坐在炕头，就着煤油灯数钱，沈建国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手里，掌心的粗茧蹭过她的手背，声音软得像刚熬好的红薯粥：“等瓦房盖好，咱再攒俩月钱，给你扯块的确良花布，做件新褂子，再买双红布鞋，你上次在供销社柜台前看了好久的那双。”

“我不要新褂子，也不要红布鞋。”林晚秋笑着摇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我要你好好歇着，别再搬石头搬得腰直不起来，别再熬酱熬得眼睛红，我只要你好好的。”

沈建国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头发上的酱菜香，心里满是踏实：“好，我歇着，等瓦房盖好，我就天天在家陪你，帮你熬酱，帮你喂猪，帮你种向日葵，再也不让你累着。我要给你一个亮堂堂的家，让你不用再挖野菜，不用再啃窝头，让你的日子，像这红薯粥一样，甜得暖人。”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刚打好的地基上，落在院门口的向日葵苗上，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煤油灯的光跳了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像两根紧紧缠在一起的藤蔓，在1980年的春风里，慢慢长出满院的香，满仓的盼，长成他们最想要的样子——一个暖乎乎的家，一段甜滋滋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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