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大比（荒诞现场）

仙盟大比如期而至。

当我领着我的“精锐”之师，站在三百六十仙门代表汇集的浮空山广场上时，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鹤立鸡群”——我们是那群鸡，还是毛色特别杂乱、行为特别怪异的那几只。

其他宗门要么仙气飘飘，白衣胜雪；要么杀气腾腾，黑袍如墨；至少也是衣着统一，神情肃穆。再看看我们：

师尊清风真人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色道袍，玉簪束发，长须飘飘，远看真有几分得道高人的气象——如果他没有在入场时，因为纠结是“先迈左脚符合天罡步”还是“先迈右脚契合地煞数”，而在传送阵入口卡了足足十息，导致后面排起了长队的话。

大师兄陈言穿着他那身洗得发白、前襟还沾着不知名演算符文的旧道袍，正拉着旁边一个明显是禅宗出身、脑袋锃亮的小和尚，热情洋溢地讲解“佛门卍字印与道门阴阳鱼在拓扑学上的同构可能性”，小和尚单手合十，双眼发直，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小师姐苏圆圆……算了，她正被空气中弥漫的各种灵果、灵食香气吸引，像只小松鼠一样左顾右盼，鼻翼不断翕动，时不时还舔一下嘴唇，眼神精准地扫过各个宗门自带的点心匣子。

我默默把宗门令牌往怀里塞了塞，试图用身体挡住上面“清风明月宗”那几个笔力遒劲、此刻却让我脸皮发烫的大字。希望没人注意到我们，希望抽签轮空，希望对手集体弃权……我在心里把漫天神佛都拜了一遍。

“咚——！”

沉闷悠远的钟声响起，传遍整个浮空山，宣告大比正式开始。抽签结果通过一面巨大的水镜公示。我踮起脚，在密密麻麻的名单中寻找我们的名字。

“清风明月宗，对阵，铁剑门。”

铁剑门。名字平平无奇。我松了口气，听起来像是个走刚猛路数的剑修门派，总比对上那些诡谲的毒宗、御兽宗好应付些……吧？

然而，当我看到对面走来的三位“铁剑门”弟子时，心里那点侥幸“啪嚓”一声，碎了。

为首一人，身高九尺，肩宽背厚，浑身肌肉虬结，活像一座移动的铁塔。他背上那柄门板似的巨剑，无鞘，刃身乌沉，散发着冰冷嗜血的气息。旁边两人，也是一脸横肉，眼神凶悍，一看就是实战中砍人如切菜的主。

这哪里是“铁剑门”？这分明是“铁人三项”兼“屠夫联盟”！

“双方弟子，上场！”裁判长老声音洪亮。

我们这边，该派谁？我飞快扫过己方阵容。

师尊？他正在研究擂台地砖的纹路走向是否会影响运气。

大师兄？他已经掏出炭笔，试图在擂台边缘计算“最佳受力角度与反震能量耗散模型”。

小师姐？她盯着对面壮汉那鼓胀的胸大肌，小声嘀咕：“腱子肉……烤着吃应该很劲道，就是不知道柴不柴……”

“……”我觉得派出任何一个，都像把小白兔扔进饿狼窝。

对面那铁塔巨汉已经不耐烦了，巨剑“铛”一声顿在擂台地面上，砸出细密裂纹，声如洪钟：“清风明月宗的软脚虾！速速上来领教！莫要拖延时间！”

无数道或好奇、或嘲弄、或同情的目光聚焦过来。

就在我准备硬着头皮自己上（然后祈祷能留个全尸）时，一个清脆又带着点困倦鼻音的声音响起：

“我饿……打赢了，那边供桌上的灵果，可以吃吗？”

苏圆圆指着裁判席旁边堆成小山的、灵气四溢的朱红果子，眼睛亮得惊人。

裁判长老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自然，胜者可得灵果……”

“好！”

话音未落，一道娇小的身影已经“嗖”地一下窜上了擂台，快得只留下残影。正是苏圆圆。

全场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一个看起来娇娇弱弱、似乎还在惦记吃的小姑娘，对上一个铁塔般的巨汉？这对比太惨烈了。

铁塔巨汉也是一愣，随即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小丫头，这里可不是过家家的地方。现在认输，还能少受点皮肉之苦。”

苏圆圆根本没听他说什么。她全部的注意力，似乎都分成了两部分：一小部分锁定对手，绝大部分，都飘向了裁判席的灵果。她甚至咽了口口水。

“找死！”巨汉被她的无视激怒，低吼一声，也不见如何作势，那柄门板巨剑已带起凄厉的破空声，化作一片乌沉沉的剑幕，朝着苏圆圆当头砸下！没有花哨，只有纯粹的力量与速度，意图一招定胜负！

惊呼声四起，有些女弟子甚至捂住了眼睛。

然而，苏圆圆动了。

她没躲。反而微微侧身，弓步，拧腰，右手握拳，收于肋下——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蓄力动作。

然后，一拳击出。

没有灵光闪烁，没有气爆轰鸣。就是那么普普通通，直来直往的一拳。

纤细的拳头，对上了门板般的巨剑剑面。

“铛——！！！！！”

一声洪钟大吕般的、完全不似金铁交击的巨响，猛地炸开！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以对撞点为中心，轰然扩散，吹得近处观战者的衣袂猎猎作响。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在无数道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柄看起来无坚不摧的乌沉巨剑，剑身猛地弯曲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随即脱手飞出，化作一道乌光，“轰”地一声，深深嵌入了擂台边缘的防护光罩上，光罩剧烈波动，明灭不定！

而那铁塔般的巨汉，保持着挥剑下劈的姿势，僵在原地。他脸上的狞笑还没完全褪去，就变成了极致的错愕与茫然。他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虎口崩裂、鲜血淋漓的双手，又缓缓抬头，看向那嵌在光罩上的、陪伴自己多年的本命重剑。

“噗——”一口逆血终究没忍住，从他口中喷出，庞大的身躯晃了晃，仰天就倒，被手忙脚乱的同门抢下台去。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苏圆圆收回拳头，放在嘴边吹了吹，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呆若木鸡的裁判长老，指了指灵果，眼神清澈又渴望：

“那个，现在，能吃了吗？”

“咕咚。”不知道是谁，狠狠咽了下口水。

裁判长老回过神来，表情极其复杂地宣布：“清、清风明月宗，苏圆圆，胜。”

苏圆圆欢呼一声，在万众瞩目下，蹦蹦跳跳地跑到裁判席，在长老抽搐的眼角注视下，抱起最大最红的那盘灵果，又蹦蹦跳跳地跑下台，坐回我们这边，开始“咔嚓咔嚓”地啃了起来，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幸福得眯起了眼。

“怪……怪物……”

“体修？不，这力气……上古凶兽幼崽吧？”

“她刚才用灵力了吗？我怎么没感觉到？”

四周的议论声嗡嗡响起，看我们的眼神彻底变了，从嘲弄变成了惊疑不定。

我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大师兄陈言。他正双眼放光，在玉简上疯狂记录：“肌体爆发力与灵力零耗散状态下的能量传递效率！完美案例！需要建立新的力学模型！假设骨骼密度为X，筋膜弹性系数为Y……”

我又看向师尊。他老人家正捻着胡须，微微颔首，点评道：“唔……出拳角度，与地砖缝隙呈三七之数，暗合阴阳，倒是颇有几分巧思。”

我：“……”

算了，习惯就好。至少，我们赢了一场，对吧？虽然是靠“能吃”驱动的怪力赢的。

接下来的发展，更加魔幻。

大师兄陈言，在所有人（包括我）以为他要在台上开数学讲座时，竟然靠着那滔滔不绝、从天道伦常讲到微观灵力粒子、中间夹杂无数晦涩公式和自创名词的“语言轰炸”，成功让他的对手——一个以“心志坚定”著称的苦修者——在第五十七息时，精神崩溃，抱头认输，声称“道心不稳，需要静思”。

而师尊清风真人，在前往“甲字三号”擂台时，不出意外地，走错了路。他一路闲庭信步，穿过了大半个浮空山，路过丹鼎宗的炼丹大比现场，被一股奇异的药香吸引，误入评委席。负责维持秩序的长老看他仙风道骨、气度从容（主要是眼神迷茫，显得高深莫测），竟将他当成了某位隐居不出、前来观礼的炼丹大宗师，硬是请到了上座。

然后，在品鉴一枚号称“九转玄魄丹”、能稳固神魂的上品灵丹时，在其他评委“丹香醇厚”、“火候老到”、“灵气内蕴”的赞美声中，他拿起那枚丹药，端详片刻，放入口中尝了尝，然后微微蹙眉，在丹鼎宗长老紧张又期待的目光中，缓声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此丹……方位感不佳，灵气走向偏东南三分，略有涩滞，导致药力下行时，于‘足少阴肾经’交汇处，产生了约么一厘的迟滞感。嗯，火候是足了，只是这丹材熔炼时的‘意’，未曾统合归一，稍嫌……散乱。”

全场炼丹师，目瞪口呆。

那位献丹的长老，先是愕然，随即如遭雷击，猛地跳起，对着师尊深深一揖，声音都在发颤：“前辈慧眼！晚辈炼制此丹时，心中确实记挂着一炉即将到火候的‘坎离丹’，未能全神贯注！这细微滞涩，连我自己都未曾明晰察觉，前辈竟一品即知！敢问前辈高姓大名，在何处清修？晚辈……”

师尊只是高深莫测地摆摆手，趁着众人震撼、混乱之际，悄然离席。等他终于“找对路”，晃悠到甲字三号擂台时，他的对手因为“对手无故缺席超时”，已经被判负了。

于是，我们清风明月宗，就这么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暴力破局、语言超度、迷路躺赢——稀里糊涂地，闯入了最终环节：团队秘境探险。

当我们的名字出现在水镜公示的决赛名单上时，浮空山广场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嘈杂的议论声。

“清风明月宗？那个垫底十年的？”

“他们怎么进来的？那个小姑娘一拳打飞了铁剑门的狂牛？”

“还有那个话痨，把枯木禅院的铁和尚说到自闭了？”

“最离谱的是他们领队！听说是位不世出的丹道大宗师，被丹鼎宗奉为上宾！走错擂台都能不战而胜！”

“深藏不露！绝对是深藏不露！”

无数道或探究、或敬畏、或难以置信的目光，聚焦在我们四人身上。

我麻木地站着，感受着这诡异的荣光。

师尊在纠结下一场该走哪个传送阵比较吉利。

大师兄在分析秘境空间结构的不稳定性。

小师姐在清点剩下的灵果，并遗憾地表示“不太够吃，希望秘境里伙食好点”。

而我，看着水镜上那个烫手的、金光闪闪的、代表“秘境探险最终角逐者”的标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

完了。这下真要进秘境了。

就凭我们这四个……真的不会在里面，因为各种奇奇怪怪的原因，比如师父带错路困死、大师兄研究阵法触发自爆、小师姐试图烹饪守护兽而被反杀……最终全军覆没，尸骨无存吗？

仙盟长老浑厚的声音再次响彻广场：

“最终试炼——‘云雾迷踪境’，开启！请各宗弟子，入阵！”

一道巨大的、流转着混沌雾气的光门，在广场中央缓缓展开。

我看了看那深不见底的光门，又看了看身边三位已经跃跃欲试（虽然跃跃的方向完全不同）的队友。

深吸一口气。

算了，死就死吧。

反正，按照我们宗门一贯的风格，就算死，大概也会死得……特别有创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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