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宗上下没一个正常人

仙盟的传讯飞剑插在宗门大殿掉漆的正梁上，已经晃了整整三天。

我盯着那柄嗡嗡作响的银色小剑，第无数次深深吸气，又重重吐出。气沉丹田，没用。默念清心咒，更没用。最后那点理智，正在被“宗门即将因连续十年仙门大比垫底而被强制解散”这行金光大字，一点点磨成粉末。

十年啊！整整十年！我们“清风明月宗”——听听，多飘逸出尘的名字——稳居三百六十仙门总排名，倒数第一。比隔壁专修炼尸之道的“赶尸派”还低两名，人家至少还能靠僵尸跳高撑撑场面。

“林小鱼，莫要焦躁。”

温和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我猛回头，看见我那仙风道骨的师尊，清风真人，正捋着他那撮保养得极好的山羊胡，眉头微蹙，凝视着殿外。

来了！主心骨来了！我就知道师尊他老人家表面淡定，内心一定已在谋划力挽狂澜的惊世之策！

“师尊！”我一个箭步冲过去，声音都带着颤，“仙盟令已下，若此番大比再无起色，咱们宗门就要被除名，山头都要被划给灵兽园当跑马场了！您说，我们该如何是好？是闭关苦修，还是下山寻觅机缘？或者，您是不是早藏了一部上古秘典……”

清风真人抬手，止住我滔滔不绝的绝望追问。他目光悠远，越过我的肩膀，投向殿外连绵的群山与蜿蜒的山道，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果然！师尊定是在观察地脉走势，推算天机变化，思索破局之法！这沉稳的气度，这深邃的目光……

只见他缓缓抬手，指着殿外岔开的两条小路，声音充满了智慧的犹疑：

“小鱼啊，你来得正好。为师思索良久，仍难以决断——今日早课，我们是走左边这条赏梅小径，体悟寒梅傲雪之坚韧呢，还是走右边这条观枫大道，感受红叶似火之热情？嗯……左边风景清幽，但右边日照充足……不妥，左边似乎近些，可右边石板铺得齐整……”

我：“……”

那柄代表最后通牒的仙盟飞剑，在我眼前“嗡嗡”得更大声了。

一个时辰后。

我蹲在“观枫大道”尽头那棵歪脖子老松下，看着前方空空如也的山道，和更远处在“赏梅小径”方向升起的、属于师尊那“迷途羔羊”般的淡淡灵力光华，默默把脸埋进了膝盖。

我就不该对师尊的方向感抱有任何幻想。哪怕一条是死路，一条通往悬崖，他也能成功开辟出第三条不存在的、通往未知的蹊径。

“小师弟——！原来你在这儿躲清闲啊！”

活力过剩的喊声由远及近。我不用抬头就知道，是我那大师兄，陈言，来了。人如其名，真的，很，能，言。

“我跟你讲，我方才对后山那块‘飞来石’有了全新的感悟！此石屹立万年，饱经风霜，其纹路走向暗合周天星斗之变幻，其质地沉凝又揭示了大地元磁之微妙！我初步构建了一个模型，你看啊，假设星力为弦，地脉为弓……”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脚尖在地上划拉出密密麻麻、鬼画符般的线条和图案，间或夹杂着“乾坤坎离”、“震兑巽艮”等卦象，以及一些我怀疑是他自己发明的、诸如“灵能曲率”、“真气微分”等可怕词汇。

“大师兄，”我抬起死鱼眼，打断他的“星石力学”开题报告，“仙门大比，只剩一个月了。”

“大比？哦，对，大比！”陈言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随即眼神更加灼热，“那更要用科学的方法备战了！我最近在研究一种新型复合阵法，将聚灵阵、固金阵、疾风阵以斐波那契螺旋序列嵌套，理论上能同时提升防御、速度与灵力恢复效率，其能量流转路径可以用这个多维流形来描述……”他又开始在地上画新的鬼画符。

我看着他笔下那团越来越像一团乱麻的线条，仿佛看到了我们宗门在大比擂台上，因为布阵太过复杂导致自己人绕晕在里面而出局的未来。

“咕噜噜……”

一阵奇怪的闷响，混杂着吞咽口水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我僵硬地转头，看到了我的小师姐，苏圆圆。她蹲在林子边，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盯着林间空地上，一只正在悠闲梳理毛发、通体雪白、额间有一缕金毛、看起来就很好吃……不对，是看起来很不好惹的踏云金睛兽。

这可是守山灵兽里脾气最暴躁、修为接近金丹期的那只！平时负责巡山的弟子见了它都得绕道走！

苏圆圆粉嫩的舌尖舔了舔嘴唇，小声地、充满渴望地喃喃自语：

“雪白的……毛茸茸的……运动过的肉质一定很有嚼劲……用文火慢炖，加山参、枸杞、灵菇……汤色一定会是漂亮的奶金色……吸溜——”

那踏云金睛兽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超越天敌的恐怖凝视，浑身金毛“唰”一下炸开，警惕地扭头，对上了苏圆圆那双写满了“清蒸红烧黄焖”的亮晶晶的眼睛。

“吼——？！”灵兽发出一声介于威慑和惊恐之间的低吼。

“它看过来了！”苏圆圆更兴奋了，小手已经开始在储物袋里摸索，“是察觉到危机了吗？活跃气血，肉质会更紧实弹牙！先用醉仙酿腌一下去腥提鲜……”

“师姐！住手！那是护山灵兽！是前辈！不能吃！！！”我魂飞魄散，一个飞扑过去，死死按住她掏向调料罐的手。

“诶？不能吃吗？”苏圆圆转头看我，大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失望和困惑，仿佛不能吃是世界上最大的不合理，“可是它看起来，真的很好吃啊……师弟你不懂，这种灵兽的后腿肉，用果木慢烤，撒上我特制的香料……”

“我不需要懂！总之不能吃！这是原则问题！是宗门纪律问题！”我快要崩溃了。

最终，在我和陈言（他试图从“灵兽能量守恒与烹饪火候对营养成分的影响”角度论证，被我强行捂住了嘴）的合力阻拦下，我们终于把一步三回头、念念不忘“爆炒或许也不错”的苏圆圆拖离了犯罪现场。那只踏云金睛兽，早已化作一道金色闪电，消失在山林深处，估计未来三个月都不会在这个区域露面了。

夕阳西下，我拖着沉重的步伐，领着一个还在纠结“左边还是右边”所以随机传送回来的师尊，一个试图向路过的松鼠解释“松果抛物线与其储能结构最优解”的大师兄，和一个对着天边晚霞遗憾表示“可惜不能凉拌”的小师姐，回到了清风明月宗那略显破败却“五脏俱全”的大殿前。

仙盟的飞剑还在梁上“嗡嗡”作响，像最后的倒计时。

我看看左边仙风道骨但眼神迷茫的师尊，看看右边唾沫横飞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大师兄，再看看捧着脸对殿前铜鹤咽口水的小师姐。

一阵深秋的寒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也卷走了我最后一丝幻想。

一个月后，让这样的队伍，去参加决定宗门存亡的仙门大比？

我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捂住了脸。

累了。

毁灭吧。

赶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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