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部二（三七）雾岭

季行之把空杯子搁在桌上，手还没收回来，阿东已经站了起来。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想去接那只杯子。阿喃从旁边走过来，把杯子拿起来，搁在托盘上，转身端走了。“不能喝了。”她说。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是硬的。

季行之没有反驳。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拿起手机，拨了颂英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在即将自动挂断的最后一秒才被接起来。季行之开口时声音很平，可平里压着一层薄薄的锋利。“你为什么一直不接手机。你不知道情况很紧急吗。”

颂英在那头沉默了一秒。背景里有风声和车流，他在外面，大概在某个路口或者天台上。他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比平时哑了一些，像是已经很久没有睡过。“我必须把事情做到极致。很抱歉。”

季行之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没有追问。他不知道颂英说的“做到极致”是什么意思。可他明白他一定有这么做的理由。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阿东凑过来，把自己那部手机递给他。“阿标。”季行之接过来，贴在耳边。阿标的声音很轻，像是刻意压着，背景里隐约有雨声。“季先生，我们在红区的安全屋。请尽快来接。”季行之说了一个字。“好。”他把手机还给阿东，转过头看着阿喃。阿喃已经把杯子洗好了，搁在架子上。她站在水池旁边，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她看着他。他说了一句。“阿准找到了。在红区。”

阿喃点了点头。她没有问别的。她擦了擦手，拿起挂在门后的外套，披在肩上。阿东已经出了门，下楼去发动车。季行之把轮椅转到门口，阿喃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推着他出了办公室，进了电梯，下了楼。后门外面三辆车已经在等了。阿东坐在驾驶座上，引擎没熄火。阿森和郑昌坐在后面那辆车里。三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巷口，拐上主路。雨开始下了。起先是毛毛雨，过了两个路口之后变成细密的雨帘，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摇摆，把路灯的光切成一块一块的碎片。

红区在城东老工业区边缘，是一片已经废弃了十几年的旧厂房。安全屋在一栋四层旧楼的三楼，窗户从外面钉着木板，从里面能看见外面，外面看不见里面。阿标开门的时候，肩膀上的衣服是湿的。他侧身让季行之进去。阿准坐在角落里一张行军床上，左臂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一小片暗红色。他的脸色很白，可人清醒。阿图坐在另一张椅子上，面前搁着一杯热咖啡。他端着杯子，手很稳。季行之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季行之一眼。那个目光很平静，像在打量一个已经认识很久、却头一回见面的人。

阿标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那天晚上，阿准出门买东西，在便利店门口被两个人盯上了。他甩开了第一段，可第二段巷子里还有人等着。对方不是普通打手，出手的位置很准，招招都是标准的擒拿手，他肘撞墙上磨破了，边打几人慢慢退进一条窄巷。阿标赶到，手上的一把***闪着寒光，对方只能撤退。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后来他们根据季行之的指示找了情报局长车连，车连手下第一时间把阿图在酒馆的信息告之了他们，于是他们及时赶到击伤了两名杀手。

季行之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阿图一眼。模糊的监控画面让他误以为倒下的是阿图，这让他呛了一杯酒，事实上他还是有点酒量的。

阿图把咖啡杯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身前。他的右手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关节。季行之把轮椅往他那边推了半尺。“那天晚上，你站在对面，想让我看见你。”

阿图点了点头。“你没派人追我，我就知道你看懂了。”

“看懂什么。”

“看懂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给你一个信息。”阿图把桌上的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已经凉了，他没有在意，又喝了一口。“旁波死之前，让我查一个人。不是猜山。是温子岚。旁波想知道温子岚和王室内部的人到底有多少往来，想知道她有没有能力在他动手之后稳住局面。我查了。但我只告诉了他皮毛，我查到的所有东西，已经交给了颂英，备份在这里。”他从内袋里取出一个旧信封，搁在桌上，推到季行之面前。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叠纸。季行之没有立刻打开。他只是看着阿图。“你不怕死吗，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颂英的人。”

阿图把咖啡杯放下。他低头看着杯底那圈褐色的残渍，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我怕死，但我更怕我死的没有价值，只有这样才能逼出真正的黑手。”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外面雨下大了，打在旧厂房的铁皮屋顶上，噼啪响成一片。季行之把信封拿起来，抽出里面的纸，翻了翻。他没有细看，只是扫了一眼。然后他把纸装回信封，放在膝盖上。他看着阿图。问他：“雾岭烧算酒吗。”

阿图愣了一下。然后他又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动了一点，可眼神很暗淡：“我喜欢喝更烈的。”

第三天，暴雨。

内政部长坐在自己那间宽大的办公室里。窗外雨幕把城市的轮廓遮得模糊，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那几栋楼的灯光拉成一条一条的细线。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圈深色的渍痕。他把一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签了名。然后他把笔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女秘书推门进来。她四十多岁，跟了他十年。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声音很轻。“部长，情报局车局长带着两个人在会议室等你。”

部长睁开眼，看着她。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聊一件家常事。“好，马上去。”他站起来，把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穿好，扣上扣子。然后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咖啡杯，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女秘书。“昨天去商场，看到一块表，你拿去给你先生。”

女秘书怔了怔。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几秒，她低下头，说了一声谢谢，转身出了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内政部长站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稳。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枪。那把枪他放在抽屉里很多年了，从来没有用过。他把枪拿在手里，仔细检查了一下枪膛，然后走到窗前。窗外暴雨如注。他把枪口抵在自己太阳穴上。闭上眼。“卖国贼让我来做吧。”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让这一切变成烟尘。”

他扣了扳机。血花飞溅在窗玻璃上，他倒在地上，眼睛睁得很大。

季行之办公室，阿图正坐在窗边喝一杯新泡的咖啡。办公室里的灯只开了一盏，阿东坐在折叠桌前，阿森和郑昌站在门口。季行之在轮椅上，面朝窗户。阿东正在接电话，过了一会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季行之。“内政部长死了。自杀。秘书说他留了一份文件在桌上，签了名，可内容没人看见——被情报局车连局长收走了。”

季行之没有回头。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樟树。雨打在树叶上，叶子被打得低垂，可雨一停，叶子又弹回去。他拿起手机拨了颂英的号码。这一次颂英接得很快。季行之开口时声音很平，可每个字都压得很沉。“你不知道我可能杀了阿图吗。”

颂英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哑，像是整晚都没睡：“我在赌你的智慧。也做了最坏的打算。为了国家，没有人可以不被牺牲。包括我。阿图是国家的人，他有这个觉悟。”

季行之把手机搁在膝盖上。他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的阿图。阿图端着咖啡杯，正看着窗外。季行之把轮椅转过去，面朝他。他居然又问了一遍相同的问题：“雾岭烧算酒吗。”

阿图转过头，看着他。他把咖啡杯搁在桌上，两只手交叠在身前。他想起很多年前在M国陆军参谋部的食堂后厨，他第一次给两个阿姨交代任务的时候，他喝的就是雾岭烧。那时候他还不认识季行之。现在他坐在季行之的办公室里，面前是一杯热咖啡，窗外是暴雨，楼下全是季行之的人。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我喜欢喝更烈的。”他顿了顿：“但如果你有更好的我当然喝更好的。”季行之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轮椅转回窗前，面朝那棵老樟树。雨还在下。他把信封搁在桌上，没有打开。阿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声问了一句。“季先生，中午出去吃吗？”

季行之看着窗外。雨打在樟树叶上，叶子翻过来，露出银灰色的背面，被雨洗得发亮。他开口了，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的事。“他不是想喝更好的吗？去雾岭喝最老的雾岭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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