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入局

从白云庵回来之后，江辰像是变了一个人。

以前他每天按时去大理寺点卯，处理公务，按时回客栈，看书喝茶。现在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整夜不回来。阿福问他去哪儿，他只是笑笑，不说。

“大人这是怎么了？”阿福小声问孙班头。

孙班头摇摇头：“不知道。但大人做的事，一定有道理。”

阿福不放心，偷偷跟过两次。第一次跟到一条巷子里，跟丢了。第二次刚出门，就被江辰发现了，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阿福吓得再也不敢跟了。

五天后的晚上，江辰终于回来了。他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东西。阿福端了碗面进来，看见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名字、官职、地址，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

“大人，您在写什么？”

江辰没有抬头：“名单。”

“什么名单？”

“庆王的人。”

阿福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把面放在桌上，悄悄退了出去。

名单上的人，比太傅给的多了七个。江辰把这七个名字写在最后，用红笔圈出来——这是他自己查到的。

七天，七个人。一个礼部郎中，两个御史，一个京营参将，一个太监，还有两个商人。他们像蛛丝一样，藏在京城的各个角落，不显眼，但很重要。

江辰放下笔，看着那份名单，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名单折好，放进怀里，吹灭了灯。

第二天，他去找了林正则。

林正则正在翰林院编书，看见他来，有些意外。“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有事。”江辰坐下，“林大人，你认识通政司的人吗？”

林正则皱眉：“通政司？你要递奏折？”

“不是。我要查一个人。”

“谁？”

江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林正则看了一眼，脸色变了——“通政司右参议，钱明远。”

“你查他干什么？”

“他是庆王的人。”江辰说，“太傅的名单上没有他，是我自己查到的。通政司是天下奏折的中转站，庆王在通政司安插了人——难怪公主的证据递不上去。”

林正则沉默了一会儿，把纸条还给他。“你怎么查到的？”

“跟踪。他每隔三天去一次庆王府，每次都走侧门，每次都待一个时辰。一个四品官，偷偷摸摸去王爷府上，不是有私情，就是有私事。”

“也可能是公事。”

“公事走正门，不会偷偷摸摸。”

林正则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你才来京城几天，就查到这些？”

江辰没有说话。林正则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通政司的人，我认识一个。叫方孝直，右通政，钱明远的顶头上司。这个人，不是庆王的。”

“你确定？”

“确定。三年前我弹劾庆王的时候，他帮我递过奏折。虽然最后被拦下来了，但他是真心想帮我的。”

“他现在还愿意帮吗？”

林正则想了想：“不知道。但他欠我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三年前，他帮我递奏折的事被庆王知道了。庆王要罢他的官，是我顶了下来——我说他不知道奏折的内容，是我骗他递的。庆王信了，他才保住官位。”

江辰点点头。“那这个人，能用。”

“你想让他做什么？”

“让他帮我盯着钱明远。看看钱明远每天经手的奏折里，有没有从地方上来的、跟庆王有关的。如果有——是从哪儿来的，写的什么，最后去了哪儿。”

林正则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敬佩。“你想从通政司打开缺口？”

“嗯。庆王在通政司安插了人，说明他最怕的东西，就是从通政司递上去的奏折。那他怕什么，我就打什么。”

林正则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江辰，你知道吗？三年前我要是有你这份耐心，可能就不会被贬了。”

“林大人不是没有耐心。”江辰说，“林大人是太急了。急着想扳倒庆王，急着想还天下一个公道。可有些人，急不得。”

林正则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你才多大，说话像七八十岁的老头子。”

江辰笑了。“也许是天生的。”

林正则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提笔写了一封信，封好，交给江辰。“你拿着这封信去找方孝直。他住在城东柳巷，门口有两棵槐树。”

江辰接过信，站起来要走。

“江辰。”林正则叫住他。

“嗯？”

“小心点。钱明远是庆王的人，你动他，就是动庆王。”

“我知道。”

江辰推门走了出去。

当天下午，江辰去了城东柳巷。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地上铺着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方孝直的家在巷子中间，门口果然有两棵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江辰敲门，一个老仆开了门。“找谁？”

“找方大人。林正则林大人让我来的。”

老仆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去。

方孝直在书房里。五十来岁，矮胖，圆脸，看起来像个和气的商人，不像个官员。他看见江辰，有些意外。“你就是江辰？”

“是。”

“林大人在信里说了你的事。”方孝直请他坐下，“你想让我做什么？”

“盯着钱明远。”

方孝直皱眉。“钱明远是我的下属。你让我盯着自己的下属？”

“他是庆王的人。”

方孝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有证据？”

“暂时没有。但我有理由相信。”

方孝直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行。没有证据，我不能盯着自己的下属。这是规矩。”

江辰看着他，没有说话。方孝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一声。“不是我不帮你。是——”

“方大人，”江辰打断他，“三年前，你帮林大人递奏折的时候，有没有证据？”

方孝直愣住了。

“那时候，你也没有证据。你只是相信林大人说的是真的。你帮他递奏折，不是因为证据，是因为你觉得——他说的是对的。”

方孝直沉默了很久。

“这一次，也是一样。”江辰说，“我没有证据，但我有理由相信。你愿意再信我一次吗？”

方孝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你这个人，跟林正则一样——不达目的不罢休。”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翻开。“钱明远最近三个月经手的奏折，都在这里。你自己看。”

江辰走过去，一页一页地翻。

奏折很多——有地方上的，有朝中的，有弹劾的，有请安的。他看得很快，但很仔细。翻了半个时辰，他终于找到了他要的东西。

一份从西北来的密报，落款是“甘肃总兵周德兴”。内容是：北戎异动，边关告急，请朝廷增兵。

这份奏折，是十天前递上来的。按规矩，应该当天就送到兵部。但钱明远压了三天才送出去。

江辰指着那份奏折：“这份，为什么压了三天？”

方孝直看了看，脸色变了。“这是军报，应该第一时间送兵部。压三天——”

“是在等庆王的人看完。”江辰说，“庆王跟北戎有勾结，他要知道边关的动静，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方孝直的脸白了。

江辰继续翻，又找到两份类似的——一份从宣府来，一份从大同来，都是边关军报，都被压了几天。

他把这三份奏折的编号记下来，合上册子。“方大人，谢谢你。”

方孝直坐在椅子上，脸色很不好看。“我当了二十年官，从来没想过，自己手下会有这种人。”

“不是你的错。”江辰说，“是庆王的错。”

方孝直抬起头，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暂时不动他。”江辰说，“让他继续送。我要知道，他每次压下来的奏折，都是什么内容。送去了哪里。”

“你想顺藤摸瓜？”

“嗯。”

方孝直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好。我帮你盯着。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扳倒庆王之后，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揪出来。”

江辰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从方孝直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江辰走在巷子里，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

钱明远只是一个节点。通政司里，可能还有其他人。庆王的网，比他想象的还大。

但没关系。网再大，也是一根一根线织成的。他要做的，就是一根一根地剪断。

回到客栈，阿福正在门口等他。“大人！您可回来了！有人找您！”

“谁？”

“说是沈府的。”

江辰走进院子，一个丫鬟模样的人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封信。

“江 大人，”丫鬟欠身，“这是我家小姐给您的信。”

江辰接过信，打开。里面只有一行字：“明日酉时，醉仙楼。有要事相商。映月。”

江辰看着信，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了。”

丫鬟走了。阿福凑上来，挤眉弄眼。“大人，沈家小姐给您写信了？是不是——”

“闭嘴。”

阿福嘿嘿笑着，识趣地走了。

江辰站在院子里，看着手里的信。沈映月找他，会是什么事？太傅的意思？还是她自己的意思？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又会是忙碌的一天。

他把信收好，走进房间，开始写今天的记录。钱明远、周德兴、三份军报——他把每一条信息都记在一本小册子里，写得清清楚楚。这是他做事的习惯。把所有的信息都记下来，然后再看，再分析，再找规律。

写了半个时辰，他放下笔，看着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他想起安平公主——她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也站在窗前，看着同一个月亮？他想起她的眼睛，那双像枯井一样的眼睛。

等这件事了了，我陪你去江南看梅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也许是因为她太孤独了。也许是因为，他也是。

江辰吹灭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太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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