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卷·第四十四章 蜀宫泪尽，夷陵烽起

关羽授首、荆州尽失的噩耗，由溃兵辗转传至成都，足足迟了半月有余。

彼时的汉中王府，还沉浸在襄樊大捷的余庆之中。宫阙新成，朱檐映日，刘备正与诸葛亮、法正（时法正尚未病逝）等群臣商议治蜀之策，拟颁新政安抚民心，更筹划着整饬兵马，待关羽稳固襄樊防线后，便从汉中出兵关中，践行隆中对的北伐大计。殿内烛火通明，案上摊着荆襄与关中的双联地图，朱笔圈画的皆是光复中原的宏图，一派意气风发之态。

传信的士卒浑身血污，甲胄残破，跌跌撞撞闯入正殿，伏地痛哭，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大王！不好了！关将军……关将军兵败麦城，被东吴所害，荆州全境，皆归孙权所有！”

一语落地，殿内骤静，落针可闻。

刘备手中的朱笔“哐当”坠落在地图上，晕开一团猩红，恰似麦城城下流淌的鲜血。他怔怔地望着士卒，半晌未能回神，原本因进位汉中王而焕发的神采，瞬间消散殆尽，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须臾，一股悲怆之气直冲胸腔，他猛地捂住胸口，踉跄着后退几步，放声悲号：“云长！吾弟云长啊！”

一声恸哭，撕心裂肺，震得殿内梁柱似都微微颤动。刘备一生征战，颠沛流离，从涿郡桃园结义起，关羽便随他出生入死，不离不弃。下邳失散，关羽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寻他；赤壁鏖兵，关羽镇守华容，念及旧义放曹操归北；镇守荆州，独当一面，为他守住蜀汉东大门。三十余年兄弟情义，肝胆相照，情同手足，如今竟落得身首异处、魂归异乡的下场，这般剧痛，直教这位半生戎马的枭雄，肝肠寸断。

他伏在案上，泪水滚滚而落，打湿了奏章与地图，口中反复呢喃着关羽的表字，悔恨与悲痛交织：“是吾害了云长！若吾早遣兵驰援，若吾劝他暂缓北伐，何至于此！荆州丢了，云长没了，吾愧对桃园之誓，愧对天下苍生啊！”

殿内群臣无不垂泪，唏嘘不已。张飞闻讯，从阆中星夜赶回成都，刚入殿门，便听闻关羽死讯，虎目圆睁，泪水瞬间涌出，捶胸顿足，放声大哭，声震殿宇。他性子暴烈，当即拔剑出鞘，怒指江东方向，嘶吼道：“孙权竖子！背信弃义，害我兄长！我张飞定要率阆中兵马，踏平江东，为二哥报仇雪恨！”

说罢，便要向刘备请命，即刻出兵伐吴。

诸葛亮立于阶下，神色凝重，心中亦是悲痛万分。隆中对中“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的谋划，因荆州之失、关羽之死，已然崩塌大半。他深知，此刻蜀汉最大的敌人，依旧是占据中原的曹魏，孙刘联盟破裂，已是腹背受敌，若贸然兴兵伐吴，只会让曹魏坐收渔翁之利，陷蜀汉于万劫不复之地。

他上前一步，拱手劝道：“大王，节哀顺变。关将军忠义千秋，不幸殒命，臣亦悲痛难抑。然如今曹魏虎踞中原，势力未减，东吴虽背盟，却已与曹魏修好。我蜀汉新失荆州，兵力折损，粮草匮乏，军心未定，若此时倾举国之力伐吴，非但难报将军之仇，反倒会引火烧身，危及益州根基啊！”

法正亦附和道：“丞相所言极是。当下应先稳住阵脚，封锁荆州失守的消息，安抚蜀中百姓与士卒，追封关将军，厚赏其家眷，收拢军心。再派使者前往东吴，假意修好，探其虚实，同时整饬军备，积蓄粮草，先固内政，再图后计。”

可此时的刘备，早已被兄弟惨死的悲痛冲昏了头脑，三十余年的情义，让他再也无法冷静权衡利弊。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中满是决绝与愤怒，挥手打断诸葛亮与法正的劝谏：“吾与云长、翼德，桃园结义，誓同生死。今云长被东吴所害，此仇不共戴天！纵使曹魏压境，纵使江山倾覆，吾亦要亲率大军，东征孙权，斩下吕蒙、陆逊首级，祭奠云长在天之灵，夺回荆州故土！”

张飞在旁连声附和，紧握双拳，目眦欲裂：“大王所言极是！我等愿随大王出征，不灭东吴，誓不还师！”

诸葛亮看着刘备心意已决的模样，心中长叹一声，再劝亦是无用。他深知，这位重情重义的主公，早已将兄弟情义，看得比江山霸业更重。乱世之中，情义与霸业，终究难以两全，而这一意孤行的东征，注定会成为蜀汉又一场难以挽回的劫难。

数日后，刘备下旨，追谥关羽为壮缪侯，厚待关氏家眷，命其子关兴承袭爵位。同时，下令蜀中各州郡征调兵马，筹集粮草，整备舟船，决意亲率七十万大军（演义叙事笔法），东征伐吴。诏令一出，蜀汉朝堂，议论纷纷，主战者以张飞为首，皆要为关羽报仇；主和者以诸葛亮为首，忧心忡忡，却无力回天。

消息传至江东，孙权得知刘备决意东征，大惊失色，忙遣使向刘备求和，愿归还荆州部分城池，重修盟好，却被刘备怒斩来使，断然拒绝。孙权无奈，只得一面向曹魏称臣，受封吴王，以求曹魏相助，一面任命陆逊为大都督，统领江东兵马，抵御蜀汉大军。

我立于成都城头，望着城中源源不断开拔的兵马，旌旗猎猎，却难掩一股悲怆之气。刘备的车架行在队伍前列，一身素白孝服，面色肃穆，眼中唯有复仇的执念。张飞已先行返回阆中，整顿本部兵马，约定与刘备在江州会师，共伐东吴。

寒风掠过成都城，带着蜀中百姓的不安，也带着汉室中兴希望的再度黯淡。荆州梦碎的余波未平，麦城的悲风未散，夷陵的烽烟，已然在长江沿岸悄然燃起。

我望着东征大军远去的方向，心中满是苍凉。一代武圣的落幕，没能换来蜀汉的警醒，反倒让这份情义，化作了引火的薪柴。长江之水，滔滔东去，即将见证一场决定蜀汉命运的大战，而这盛世中兴的幻梦，终究要在熊熊战火中，被烧得支离破碎。

前路漫漫，蜀汉的征程，已然步入了最凶险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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