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城西有个九爷

第二天一早，林辰下楼的时候，周坤已经在等着。

「林先生，九爷那边联系上了。」

林辰上车。「怎么说？」

「他同意见面。但有个条件——只能您一个人去。」

周坤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林辰没说话。

车子驶出九龙山，往西开。越往西，楼越矮，路越破。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棵大槐树底下。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把整条巷子都罩在阴凉里。

「林先生，车开不进去了。」周坤指了指巷子深处，「九爷就在最里头那间。」

林辰下车。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平房，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的青砖。有的墙上爬满青苔，绿汪汪的，像长了毛。

往里走了两百米，有一扇木门，门半掩着。林辰抬手敲了敲。没人应。

他推门进去。

是个小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院里种着葡萄，葡萄架下摆着张藤椅，藤椅上躺着个老头，眯着眼晒太阳。

老头没睁眼，但开口了。「来了？」

林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老头这才睁开眼，侧头看了他一眼。七十来岁，满头白发，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但眼神清明。

「年轻人，你倒是胆大。这地方，二十年没人敢直接闯进来了。」

林辰看着他。「周九鼎？」

老头笑了。「叫我九爷就行。」

他坐起来，从旁边茶几上拿起一把紫砂壶，对着嘴喝了一口，又躺回藤椅上。

「你来找我，是因为那个实验室？」

林辰眼神一动。「你怎么知道？」

九爷把紫砂壶放下，拿袖子擦了擦嘴。

「我活七十年，别的不行，耳朵还行。」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城西这块地界，有什么风吹草动，我比警察知道的早。」

林辰盯着他。「谁砸的？」

九爷没回答。他指了指葡萄架上挂着的那串葡萄。「你尝尝。」

林辰没动。

九爷自己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皱起眉头。「涩。还没熟透。」他把葡萄籽吐出来，「但有人等不及，非要摘。」

林辰懂了。「是冲我来的？」

九爷看了他一眼。「冲你？你才冒出来几天，得罪过谁？」

林辰想了想。「赵天龙。」

九爷笑了。「赵家那小子？他爸跪着签字的时候，他还在校门口叫爹。他有那个胆子？」

林辰没说话。

九爷又摘了颗葡萄，这次没吃，在手里转着。

「有人想动苏镇山，但不想自己动手。所以先动你——因为你是外人，动你，苏镇山不会拼命。但你动起来，苏镇山就得接招。」

林辰眼神沉下来。「那个人是谁？」

九爷看着他，忽然笑了。

「年轻人，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你有多大的面子。」他把葡萄扔进嘴里，「是因为砸你实验室那几个人，踩了我门口的青苔。」

林辰一愣。

九爷指了指门口。「我那门口有块青苔，养了三年。他们半夜翻墙，一脚踩烂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

「韩冬只是个小角色。他背后的人，你暂时动不了。」

林辰看着九爷。「那个人是谁？」

九爷没说话。他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城南那片烂尾楼，现在是你的了？」

林辰眼神一凝。

九爷没回头，但声音传过来。「去那儿看看。兴许能找到你要的答案。」

门关上。

林辰坐在葡萄架下，盯着那扇门看了三秒。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巷子口，周坤看见他出来，快步迎上。「林先生？」

林辰上车。「城南，那片烂尾楼。」

周坤一愣：「那边还没开工呢……」

林辰没说话。周坤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一脚油门踩下去。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城南商业街路口。

说是商业街，其实一片荒凉。几栋烂尾楼戳在那儿，灰扑扑的，窗户洞开，像一排骷髅。楼下长满荒草，有半人高，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林辰下车，往里走。周坤想跟上，林辰摆摆手。「等着。」

他穿过荒草，走进那栋最高的烂尾楼。

楼里很暗，水泥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踩上去软绵绵的。墙上到处是涂鸦，红的黑的，乱七八糟。楼梯没有护栏，钢筋露在外面，生着锈。

林辰一层一层往上走。

走到五楼，他停住脚。

这层不一样。地上干净，没有灰，没有垃圾。角落里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个人。

那人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四十出头，寸头，左眉角一道疤。

韩冬。

林辰看着他。「你没跑？」

韩冬笑了。「跑什么跑？我要是真跑了，你怎么找到这儿来？」

林辰懂了。「九爷让你来的？」

韩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林先生，我就是个办事的。拿钱办事，事办砸了，该认。」他从兜里掏出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实验室的事，我认。您开个价，我赔。」

林辰没说话。

韩冬吐出一口烟。「但有些事，得让您知道——砸您实验室，不是我的主意。」

「谁的主意？」

韩冬看了他一眼。「苏家。」

林辰眼神一动。「苏镇山？」

韩冬笑了。「苏镇山要是想动您，直接派人就行了，用不着找我这种小角色。」他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是他儿子。苏明远。」

林辰没说话。

韩冬往前走了一步。「林先生，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您要是想报仇，找苏明远去。要是想出气——」他指了指自己，「我就在这儿，您随便。」

林辰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韩冬，你知道九爷为什么让你来这儿等我吗？」

韩冬一愣。

「因为他知道，我不会动你。」

林辰转身往楼下走。

「告诉苏明远，三天之内，来实验室赔礼道歉。来晚了——我亲自去找他。」

说完，他走进黑暗里。

韩冬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他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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