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业痕

零五在十八层躺了三天。

陈默每天都去看他，每次带一床被子。三天下来，零五床上摞了五床被子，人缩在最里面，还是抖得厉害。

“别……别带了……”零五牙齿打颤，“再带……就看不见我了……”

陈默站在床边，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心里堵得慌。

那一百三十七道业痕，正在一刻不停地抽走他的体温。

“真的没办法吗？”陈默问。

零五摇摇头。

“业痕这东西……不是病……是债……债没还完……就得受着……”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些黑色的纹路。

“它们在我身上……就是提醒我……还有多少债没还……”

陈默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

“您后悔吗？”

零五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替他们接那些债。”

零五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你知道你妈救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吗？”

陈默摇头。

“那时候我刚从雷神集团逃出来，身上三百多道业痕，躺在超管局后门的垃圾堆里，浑身发黑，没人敢靠近。”零五说，“你妈执行任务路过，看见我，蹲下来问我：‘还活着吗？’”

他嘴角扯出一个笑。

“我说：‘快了。’你妈说：‘那就再撑一会儿。’”

陈默愣住了。

“她……就这么把您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零五说，“你爸帮我压制业痕，你妈给我送饭。我问她为什么救我，她说：‘看着不像坏人。’”

他闭上眼睛。

“我欠你爸妈的，这辈子还不了。能还一点，是一点。”

陈默站在床边，久久说不出话。

临走的时候，零五突然开口。

“你那个因果感知，练得怎么样了？”

陈默回头。

“还是只能看物品。看人就不行。”

零五点点头。

“正常。”他说，“你才学了半个月。你爸当年学了三年，才看见活人的线。而且——”

他顿了顿。

“千万别试着看我。S级的因果线，你现在碰一下，轻则昏过去，重则脑死亡。记住了？”

陈默点头。

“记住了。”

---

陈默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看自己？

怎么看？

他闭上眼，试着像零五教的那样，放空大脑。

什么都不想。

然后，试着去感觉自己的因果线。

一秒。

两秒。

三秒。

什么都没感觉到。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什么都没有。

“不行……”他睁开眼，“我身上什么都没有。”

话音刚落，他愣住了。

什么都没有？

不对。

零五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线。做过的每一件事，都会留下痕迹。

他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

陈默坐起来，掏出那块电路板，握在手心。

**麻了一下。**

不是刺痛，是轻轻的麻。

然后——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是在脑子里“看见”。

一根线。

细细的，半透明的，从他胸口延伸出去，连接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根线的末端，是一个模糊的人影。

是他爸。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还有。

第二根线，从他后背延伸出去，连接到另一个方向。

是他妈。

第三根线，更细一点，连接到……

周烈？

陈默愣住了。

他和周烈之间，也有因果线？

他继续看。

第四根，沈轻舞。

第五根，零五——这根线很淡，若有若无，只是轻轻一瞥，陈默就感觉到一阵刺痛。他赶紧移开视线。

零五说得对，不能看。

第六根、第七根、第八根……

越来越多。

密密麻麻，从身上各个地方延伸出去，连接到四面八方。

有的粗，有的细，有的亮，有的暗。

有的连接着活人，有的连接着——

陈默看见一根线，末端是断的。

断口很齐，像被什么东西切断。

那是什么？

他顺着那根线往回看。

线的起点，是他左手手腕。

那里，戴着一块表。

他爸留下的那块破表。

陈默低头看着那块表，眼眶有点热。

所以爷爷留下的痕迹，就是这根断了的线？

他下意识伸手去碰——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零五的话在耳边响起：**“只准看，不准碰。”**

陈默收回手。

不能碰。

至少现在不能。

---

第六天，陈默又去十八层看零五。

零五还是缩在被子里，但脸色好了一点。

“试了？”他问。

陈默点头。

“看见什么了？”

“很多线。”陈默说，“我爸，我妈，周烈，沈处，您……还有很多不认识的。您的线我只敢看一眼，疼。”

零五嗯了一声。

“聪明。”他说，“知道疼就知道躲。比那些莽撞的强。”

陈默苦笑。

“还有一根断的。”陈默说，“是我爷爷。”

零五看着他。

“想碰了？”

陈默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看你表情。”零五说，“眼睛往左手瞄，右手握拳——想碰又不敢碰。”

陈默低头，发现自己确实握着拳。

“没碰。”他说，“您说过，不能碰。”

零五点点头。

“做得对。”他说，“那根线断的时间太长，已经‘干’了。碰它会疼，但不会受伤。不过——”

他顿了顿。

“习惯最重要。今天碰断线，明天碰活人，后天就敢碰S级。碰一次疼一次，碰多了，命就没了。”

陈默点头。

“记住了。”

---

第七天，陈默照常去地下五层训练。

不是练因果感知——零五说了，那个要慢慢来，急不得。

是练高压电涌。

电线、变压器、发电机，他已经练熟了。今天零五给他换了个“新的”一个人。

周烈站在训练场中央，双手抱胸，咧嘴笑。

“沈处说了，让我给你当陪练。”他说，“随便放电，我扛得住。”

陈默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周烈拍拍胸口，“土系，绝缘，你忘啦？”

陈默没忘。

但他更没忘的是——周烈不是完全绝缘。

他后颈那一小块，是弱点。

那是他用电磁感知自己发现的，周烈事后才承认。

“来啊。”周烈催他。

陈默深吸一口气，抬手——

一道蓝色电弧射向周烈胸口。

**滋——**

周烈退了一步，拍拍胸口：“就这？没吃饭？”

陈默没理他，又是一道。

还是胸口。

再来。

还是胸口。

周烈站在原地，让他打了二十多下，屁事没有。

“你干嘛呢？”周烈皱眉，“挠痒痒呢？”

陈默收手。

“不打了。”

“为什么？”

“打不动你。”

周烈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你是因为后颈那个弱点，对吧？”

陈默没说话。

周烈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傻子。”他说，“那是我唯一的弱点。你不打，别人也会打。与其让别人打，不如让你打——至少你知道轻重。”

他退后几步。

“来，打我后颈。用全力。”

陈默愣住了。

“不行——”

“叫你打就打！”周烈吼他，“磨叽什么！”

陈默咬牙，抬手——

**高压电涌·百分之三十功率！**

一道蓝色电弧射向周烈后颈！

周烈浑身一僵，然后直挺挺往前倒去，扑通一声趴在地上。

陈默冲过去：“周烈！”

周烈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过了三秒。

他开始笑。

趴在地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哈哈哈哈——！”他翻过身，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妈的，真疼！哈哈哈哈！”

陈默：“……”

这人脑子绝对有问题。

周烈笑够了，爬起来，揉着后颈。

“这才像话。”他说，“下次用百分之五十。”

陈默看着他。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周烈说，“你打我，我又不是没打过你。再说，这弱点是你自己发现的，又不是我告诉你的——你有本事发现，就有本事用。”

他拍拍陈默的肩膀。

“记住——对敌人，打要害。对朋友，也可以打要害，但要轻一点。”

陈默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行。”

---

第八天到第十四天，陈默每天都在和周烈对练。

高压电涌的控制越来越精准。从一开始只能打固定靶，到能打移动靶，再到能预判周烈的动作，提前封堵他的走位。

周烈被他电得满头包，但每次倒下都爬起来，然后哈哈大笑。

“再来！”

第十五天，陈默终于能做到一件事——

同时放出两道高压电涌，一道打周烈前胸，一道打他后颈。

周烈躲过了前胸，没躲过后颈，趴在地上笑了半天。

“妈的，”他趴着说，“你越来越变态了。”

陈默收手，看着自己的手。

两道。

同时。

他想起零五说的——

“你爸当年，能同时放出七道。”

七道？

他才两道，路还长着呢。

---

第十六天，陈默又去十八层看零五。

零五的气色好多了，虽然还裹着五床被子，但至少不抖了。

“练得怎么样？”他问。

陈默说了高压电涌的事。

零五点点头。

“不错。控制力上来了，因果感知才能用。”

他顿了顿。

“今天给你看点东西。”

陈默愣了一下：“看什么？”

零五掀开被子，露出胸口。

那些黑色的纹路，比前几天淡了一点，但依然密密麻麻，像蛛网一样爬满皮肤。

“业痕。”他说，“你之前只听说过，今天让你亲眼看看。”

陈默盯着那些纹路，喉咙发干。

“这……这就是……”

“对。”零五说，“每一道业痕，都是一笔债。我替人还的债。”

陈默数了数。

数不清。

太多了。

“疼吗？”他问。

零五笑了。

“习惯了就不疼。”他说，“只是冷。”

他放下被子，看着陈默。

“记住——因果感知，不是为了让你看别人欠多少债。是为了让你知道自己欠多少债。”

陈默愣了一下。

“我？”

“你。”零五说，“你有债吗？”

陈默想了想。

“我……不知道。”

“那就去找。”零五说，“你爸妈留给你的，不只是混沌核心，还有他们的债。”

他闭上眼睛。

“他们欠的，你也要还。”

---

陈默走出十八层，脑子里乱成一团。

爸妈的债？

他们欠谁了？

他掏出那块电路板，握在手心。

**麻了一下。**

他看见了。

一根线，从他胸口延伸出去，连接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根线很粗，很亮，和其他的都不一样。

线的末端，站着一个人。

不是他爸。

不是他妈。

是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女人。

三十多岁，短发，穿着白色的研究服，站在一台巨大的机器前面。

她回过头，看着他。

笑了。

**“小默，你长大了。”**

画面消失了。

陈默愣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那个女人好像是我妈？

他低头看着电路板。

电路板微微发着光，像在回应他。

---

监控室里，沈轻舞看着屏幕上的陈默走出十八层，点了一支烟。

旁边的技术员小声说：“处长，他又触发残留了。”

“看见什么了？”

“不知道。但脑电波波动很大。”

沈轻舞沉默了几秒。

“把档案室E-7号柜的东西调出来。”她说，“明天给他看。”

技术员愣住了。

“E-7？那不是……”

“对。”沈轻舞吐出一口烟圈，“他母亲的档案。”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年轻人的背影。

“该让他知道了。”

---

与此同时，某处。

苏世尧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看着手里的报告。

零七零八，失手被擒，异能剥离。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笑容。

“一百三十七道业痕……”他轻声说，“零五那家伙，还真是舍得。”

苏晚晴站在他身后。

“爸，零七零八的异能没了，要不要……”

“不用。”苏世尧打断她，“他们没用了。让新人上。”

“新人？”

苏晚晴愣住了。

“零四，零三，零二，零一。”苏世尧说，“按顺序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零五用命给他上了一课，他该成长了。”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

“等他再杀四个，融合度就到50%了。”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

“那……零四什么时候派？”

苏世尧想了想。

“等他看完他妈的档案。”

他笑了。

“那孩子，还不知道他妈是怎么死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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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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