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织网者

巢穴核心在厂房最深处。一个原本可能是仓库的房间。

整个门都被菌丝封得严严实实，表面像是盖了一层厚霉。屋内飘着一阵闷沉沉的、有节律的声响，既类似虫类振翅的动静，又像是某种生物的呼吸声。

铁砧一脚踹在门上。

门没开。

她退后两步，助跑，又是一脚。

门终于裂开了，菌丝断裂的声音像撕开一块湿布。

门被踹开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房间中央，有一个巨大的、肉质的“茧”。

有个物体长得和心脏差不多，表面覆盖着灰白的菌毯，上面还有一直在跳动的血管，它顶端的茧状结构裂了条缝，黏糊糊的蜜糖色液体不断从里面流出来。

茧的周围，跪着十几只腐尸。

这些个体跪着，脑袋垂下来，双手合在一起，仿佛在完成祈祷。它们的躯体和菌毯长在了一处，皮肤表面长出细小组状的菌丝，和中间的茧体连在一起。

“这是刚建好没多久的窝。”铁砧压着嗓子说话，语气比平时沉很多，“窝里的蛋正等着孵出幼崽。”

“孵化什么？”馒头颤着声问。

“腐墟者”铁砧端起步枪下令，“所有人立刻准备火力覆盖，攻击目标锁定茧的核心区域。一旦这个核心开裂，里面的东西跑出来，咱们都会陷入危险。”

队伍散开，枪口对准那个肉质的茧。

殷晏却盯着那些跪拜的腐尸。

他能确定的是，每具腐尸的胸口都牵出一根细白的线，线的另一头系在中间的茧上，这些线正有规律地搏动，和脐带的作用一样，把腐尸体内的某种能量输送给茧。

而茧的核，那团灰白波纹强烈得刺眼。

它像一颗即将爆炸的恒星，在他视野里疯狂地闪烁。

“开火！”铁砧下令。

枪声齐鸣。

子弹打在肉茧上，扯出黏腻的体液和碎肉块，肉茧表面一下抽缩起来，里面的血管破了，黑红色的血一个劲儿往外冒，原本跪在地上的腐尸都直起身子，空落落的眼眶对着开枪的人。

然后，它们动了。

不是扑过来。

而是融化。

它们的躯体像蜡块般逐步变软、垮塌，最终融进菌毯里，菌毯随即翻涌起来，数不清的肉质触须从地面猛地钻出来，缠向开枪人的脚踝。

“后退！”铁砧吼道。

但已经晚了。

馒头被触须卷住，它发出尖叫，重重摔在地面,殷宴用刀帮他解了困。

另一边，陈锋立刻抬手挥刀，斩断了缠向自己的那根触须，可刚做完这个动作，更多触须就从四周围了过来。剩下的人慌忙举枪射击，可子弹打在触须上，基本没产生什么效果。

肉茧开始破裂。

最顶端的完整表层先裂开一道口子，琥珀色的浓稠液体顺着裂缝往外流了很多，跟着，裂缝里伸出来一只惨白的手，手指又细又长、指甲很锋利，薄得透光的皮肤下面，能清楚看到青黑色的血管。

接着是第二只手。

两只手扒住裂缝的边缘，用力撕扯。

茧彻底裂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站了起来。

它长得和人类很像，但皮肤是半透明的灰白色，跟在水里泡了很久的尸体模样一样。眼窝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灰白色雾气在来回转动。胸口敞开着，没有心脏，只有一团肉质菌核在不停跳动。

它看向铁砧。

铁砧头部的机械眼突然亮起刺眼红光，紧接着尖锐的警报声响起，播报内容为：‘二级腐墟者——“织网者”！所有人员立即撤离！’

但织网者已经开始动了。

它不会自主行走，靠的是“滑行”模式——脚下的菌毯会自行涌动，把它托着往前移动，就像船在水面上滑动一样。

它扑向铁砧。

铁砧举起枪，子弹打在它的头上。

织网者没有躲闪，就这么让子弹穿透头颅，那些伤口刚出现就开始愈合，肉芽飞速生长，把弹孔一点点填满。

铁砧后撤，但脚被菌毯缠住，慢了半拍。

织网者的指尖离她的喉咙只有三寸。

忽然一声枪响。

子弹穿过织网者胸口那团搏动的菌核。

织网者僵住了。

它垂首望向胸前破开的孔洞，菌核已经碎裂，灰白黏液四下喷溅，紧接着，它发出一阵类似金属撕裂的高频声响，整个身体向后重重栽倒。

但没死。

菌核在再生。肉芽从伤口里钻出来，疯狂地生长，试图填补空洞。

殷晏已经换上最后一个弹匣。

直到这时，他才看清了真相，织网者的核心部位其实在胸口最里面，那有一团比较小、密度更高的灰白波纹，被一层又一层的菌丝包裹着，就像一盏被好几层幕布挡在后面的灯。

需要一枪。

穿透所有菌丝，命中那盏灯。

他举起枪，瞄准。

但织网者忽然转过头，“看”向了他。

那两团旋转的灰白雾瞬间锁定了殷晏。

他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得喘不过气，大脑像被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攥住。原本清晰的视野开始泛起扭曲旋转的波纹，耳边则涌来各种杂乱的声响，有织布机的咔嗒声，女工的咳嗽声，线轴滚落的脆响，还有婴儿的啼哭，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这些声音搅合在一起，变成了一阵让人发狂的喃喃声。

殷晏的手指僵在扳机上。

他动不了。

织网者向他滑来。

五米。三米。一米。

苍白的手伸向他的脸。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

一声巨响。

织网者的胸口炸开了花。

殷晏浑身沾满了灰白的黏液和菌丝碎块，织网者的身子抽了几抽，彻底瘫倒后融进菌毯，再也没了动静。

殷晏转过头。

厂房二层破洞的边上站着大狗，他手里攥着一把重型***，枪管口还飘着烟。

大狗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转过身，消失在阴影里。

仿佛从未出现过。

回程的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车厢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每个人都垂着脑袋，要么盯着自己沾了黑血和黏液的双手，要么直勾勾看着车厢地板，眼神里一片空洞，仿佛魂魄已经离体。

殷晏坐在老位置上，手里攥着那张纸。

纸的边缘沾了少量黏液，他用手背去擦，却没能擦干净，黏液在纸上留下一道灰白的痕迹，就像伤疤一样一直留在上面。

他想起织网者最后看向他的眼神。

那两团打着转的灰白雾气里，找不到恨意，寻不到怒火，也觉察不出痛楚，只剩一双空洞、机械的“眼睛”在定格观望。

像在确认什么。

像在说：我认识你。

可是它怎么会认识自己？

殷晏没有头绪，他记不起任何事，脑海里空无一物，就和眼前这张空白的纸一模一样。

车颠了一下。

殷晏抬起头，看向车顶的观察窗。

夜色完全沉了下来，天空里看不到半颗星星，只有厚得比较大的云层沉沉往下压，像一层密不透风的菌毯，把整个世界严严实实地盖在下面。

他闭上眼睛。

视野尽头，穿白裙子的身影又晃了晃，她站在白玫瑰花丛里，背朝他的方向，风刮过的时候，裙角微微扬起，花丛里也跟着传出沙沙的声响。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但殷晏知道，她在等他。

等他想起什么。

等他记起自己是谁。

可是他想不起来。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知道这个人叫殷晏，代号是“白纸”，体内呈弱阳性，既不认识字，也不会写字，不清楚自己的出身，也没有明确的去向。

他不清楚其中的原理，只明白扣动扳机时，视线里会冒出那些灰白的波纹，也只明白子弹打穿波纹中心时，目标就会失去生命。

他还知道，每一次他“看见”那些东西，脑子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一下比一下疼。

一下比一下深。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