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先活着

大狗后来常说，要不是那天捡了那小子，自己说不定早死在哪个巢洞里了。

但这都是后话，他当时也不知道捡的到底是什么玩意。

巢洞中。

火焰终于熄灭了…那团烧了二十分钟的火，把钢铁烧成了水，最后只剩下地上一滩黑泥，冒着青烟，散发着一股诡异的焦臭味

那是五级腐墟者“锈荆鬼”最后的模样。

大狗站在那滩黑泥边上，胸牌在火光里晃了晃。太阳机构的标志下面，刻着他的名字 …大狗。

荒诞的名字…

这名字他用十年了。当年登记员问他叫什么，他说大狗。登记员愣了半天，还是敲进了系统。

这世道，名字就是个号，你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喘着气儿。

“清理完毕。”大狗对着通讯器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荡来荡去

“准备撤了。”

身后跟着三个年轻人——都是灰斑，刚出任务没多久的那种

三个人明显松了口气，手忙脚乱地收拾装备。空气里糊着焦味和腐化特有的甜腥气，难闻得要命，但好歹活儿干完了。

正要走人，其中一个突然喊了一声。

“大狗哥，这边。”

那声音不太对。

大狗转身，看见那小子站在一扇锈透的铁门前。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让他愣了一下

阳光…？

刺眼的，带着温度的，活人才配看见的阳光。

见鬼了。

巢洞废弃工厂在地下。没窗户，没天井，阳光从哪儿来？

大狗打了个手势。三个人立马散开，枪口对准那扇门。他从正面靠过去，喷火器抵在肩上，手指搭在扳机上，步子压得极慢。

走到门前，气味飘了出来。

淡淡的，清甜的像玫瑰。

大狗用枪口顶开门。

门开了。

里面不是工厂的车间，也不是腐墟者的巢穴。

是一个房间。

一个干净得不像话的房间。墙壁刷得雪白，地上铺着地板，阳光从天花板正中央倾泻下来。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藤编的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孩子。

十七八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脸上有道血道子，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身上穿的衣服像是好几层破布拼起来的，缝得歪七扭八…

他坐在那儿，坐在那片虚假的阳光里，坐在那把藤椅上，像是在等谁。

大狗眯了眯眼。

这崽子不对劲，他不害怕。

大狗把喷火器口朝下，至少没有对着这孩子，没再往前走：“你一个人？”

孩子没回答。就盯着他看。

大狗也不急，这年头，谁急谁是傻子。

“太阳机构的。”他用拇指点了点胸前的牌子，“杀腐墟者的。你呢？”

孩子沉默了几秒，开口：“路过。”

“路过？”大狗笑了一声，“这地方有什么好路过的。”

孩子没接话。

大狗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孩子的手动了一下——很轻，但大狗看见了。他在往背后摸。

“别摸。”大狗说，“你背后那根钢筋捅不死我。我背后这三把枪能把你打成筛子。”

孩子的动作停了。

大狗在他面前蹲下来，喷火器搁在膝盖上，眼睛和他平视着：“叫什么？”

“……”

“不想说拉倒。”大狗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面包，掰了一半递过去，“吃不吃？”

孩子看着那半块面包，没接。

“没毒。”大狗咬了一口自己手里那半，嚼着说，“有毒我先死。”

孩子又看了他几秒，伸手接过去。

没吃。就攥在手里。

大狗也不催，蹲在那儿，一边嚼面包一边打量这孩子。

瘦得跟柴火似的，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旧伤。衣服缝得歪歪扭扭，针脚有大有小，明显是自己瞎缝的。但那双眼睛不躲人，手不抖，坐的姿势随时能跑——是个在废墟里活下来的人。

但这里是巢洞。腐墟者的老窝。活人误闯进来，要么死了，要么吓傻了。这么冷静的，他还真是头一回见。再加上这个诡异的房间，让他心里直犯嘀咕。

“你叫什么？”大狗又问了一遍。

这回孩子开口了：“殷晏。”

“殷晏？”大狗嚼着面包，“哪个晏？”

孩子愣了。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不知道。”

大狗乐了：“自己名字哪个字都不知道？”

孩子没吭声。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大狗顺着看过去，那只手一直攥着，攥得死紧。

“手里是什么？”

孩子没动。

“让我看看。”大狗说，“不抢你的。”

孩子盯着他，盯了很久，慢慢把手伸出来，摊开。

手心里是一张纸。

纸折过无数次，边都毛了，被汗浸得发黄发软。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不对，都是一样的字，写了无数遍。

“殷晏。殷晏。殷晏。殷晏……”

歪歪扭扭的，有大有小，有的挤成一团，有的散了架。看得出来写字的人手在抖，或者很急，或者快死了。

纸最底下还有两个字，比那些名字都大，都重，力透纸背：

“活着。”

大狗盯着那两个字，半天没动。

“谁写的？”他问。

孩子摇头。

“这名字是你自己写的？”

孩子又摇头：“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大狗皱眉，“那你怎么知道叫殷晏？”

孩子指了指那张纸：“这里写的。”

大狗愣了。

他看着那孩子。孩子也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撒谎的痕迹，只有一种很空的东西。那种空，他看着眼熟——有时候照镜子，他自己眼睛里也有。

这孩子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只因为纸上写满了“殷晏”，所以觉得自己可能叫殷晏。

那张纸是他唯一有的东西。

大狗把那半块面包往前推了推：“先吃。”

孩子低头看了一眼，慢慢咬了一口。

嚼着。

大狗蹲在那儿，脑子里突然闪过自己闺女。在培养皿里躺了十年，一次都没醒过。

要是哪天醒了，是不是也这样？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只记得手里攥着的那点东西？

“大狗哥。”

年轻的那个从后面凑过来，压低声音：“得验一下。规矩。废墟里捡的，必须当场验血。”

大狗没动。

“万一他是……”

“我知道万一。”大狗打断他。

他看着那孩子。孩子在吃面包，吃得慢，但一口接一口，没停。那是饿狠了的人才有的吃相，他太熟悉了。

大狗从口袋里摸出验血试纸。

“殷晏。”

孩子抬头。

“扎一下手指。”大狗说，“疼一下就行。”

孩子看着那根针，没躲，也没问为什么。只是把手指伸过来。

大狗扎下去，挤了一滴血在试纸上。

三分钟。

孩子继续吃面包。大狗盯着试纸。三个年轻人端着枪，枪口对着这边。

三分钟到了。

试纸边缘泛起一层淡淡的灰白色。

阳性。

年轻人的枪口抬起来。

“大狗哥。”

大狗没动。他看着那张试纸，又看着那孩子。孩子也看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好像又知道——他的眼睛从那几张抬起的枪口上扫过，然后落回大狗脸上。

没有求饶。没有害怕。只是等着。

那张纸还攥在他手里。

“这张纸。”大狗指了指，“谁给你的？”

孩子摇头。

“你一直攥着？”

孩子点头。

“多久了？”

孩子想了想。那个空茫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别的东西——像在努力回忆，但什么都捞不着。最后只剩下一片茫然。

“……不记得了。”

大狗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张试纸揣进口袋。

“试纸不准。”他站起身，“带回去复检。”

年轻人没放下枪，声音发干：“大狗哥，规矩是上头定的。带个阳性的回去，要是出事……咱队里谁都担不起。”

大狗盯着他，手没离开喷火器：“那你的意思是，现在毙了他？”

“我……”

“你毙。”大狗侧开半步，把身后的殷晏让出来一点，眼睛却还钉在年轻人脸上，“枪在你手里。你现在毙了他，回去报告我写，就说我判断失误，清理了。你动手。”

年轻人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枪放下了。

大狗朝那孩子伸出手：“走不走？”

孩子看着他，没动。

“不走也行。”大狗收回手，“这地方天黑之后腐尸到处窜。你能活到现在是你命大，能不能再活一晚你自己看着办。”

孩子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面包，又看了一眼那张纸。

然后他站起来。

没说话，但站到了大狗身后。

大狗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孩子跟着，右手还攥着那张纸，攥得死紧。

“殷晏。”大狗喊他。

孩子抬头。

“活着那两个字，”大狗指了指那张纸，“是有人想让你活。”

“你不记得她是谁不要紧。”

“先活着。活着才能想起来。”

孩子没说话。

但他把那张纸攥得更紧了。

走出厂房的时候，外头的阳光白花花的晃眼。废墟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灰白的光，远处有风吹过，卷起一阵尘土。

大狗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三个年轻人，还有一个攥着纸的孩子。

那孩子不知道自己去哪，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手里那张纸是谁写的。

但他跟着。

因为有人告诉他：先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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