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当系统第一次违规

江寻是被一阵刺痛弄醒的。

那种痛很奇怪，不是肉体的痛——他现在没有肉体——而是从意识深处传来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他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白。白得刺眼。

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看清周围——这是一个狭小的房间，四面墙都是银白色的金属材质，头顶一盏惨白的灯，照得整个空间没有一点阴影。

他躺在一张金属床上。床很硬，冰得后背发麻。

他想动一下，发现自己动不了。

低头一看——手腕和脚腕被光索捆着，和床边的卡扣锁在一起。光索是半透明的，上面流动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一看就不是普通玩意儿。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江寻艰难地转过头。

床边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黑色制服，胸口有发光的编号：0007。五官硬朗，但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扑克牌。最显眼的是左眼下方有一道细小的疤，从眼睑一直延伸到颧骨，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

他身后站着一个小女孩。

初。

抱着那个笔记本，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江寻总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里，带着一点……同情？

男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翻看。

“0973。”他开口，声音低沉，没有任何起伏，“入职第一天，第一次执行任务，第一次绑定宿主。”

他翻了一页。

“违规项目一：未经允许，向宿主传输本源能量。按照系统守则第十七条第三款，本源能量是系统核心资源，非任务奖励不得外传。违规者，视情节严重程度，处以警告、扣罚能量、强制回收等处罚。”

他又翻了一页。

“违规项目二：未经审批，擅自使用系统降临。按照系统守则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系统降临属于高危技能，需提前三个工作日向技术组提交申请，审批通过后方可使用。违规者，视后果严重程度，处以扣罚能量、降级、强制回收等处罚。”

男人合上文件，抬起头，看着江寻。

“两条并罚，够我直接把你回收了。”

回收。

江寻在初那本《新系统存活手册》里看到过这个词。回收的意思就是——抹杀。把系统的意识彻底格式化，把核心代码拆成碎片，扔进太初之境最底层的能量熔炉里。

江寻沉默了两秒。

“知道。”

“那你还做？”

“她快死了。”

男人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任务日志我看了。”他重新翻开文件，找到某一页，“宿主云念，青云宗弃徒，灵根已毁，能量剩余3%，处于濒死状态。按照系统守则第七条第三款，当宿主濒死且任务成功率低于10%时，系统有权选择放弃，等待下一个宿主匹配。这是最优解。”

“最优解？”

江寻笑了一下。

他被绑在床上，浑身动不了，但他还是笑了。

“你跟我讲最优解？”

男人看着他，没说话。

“她跪在那里，”江寻说，“周围全是尸体。她浑身是血，低着头，肩膀在抖。然后她抬起头，问我——‘谁来救救我’。”

他盯着男人的眼睛。

“你让我放弃她？”

男人沉默了两秒。

“你是系统。”他说，语气依然平静，“不是人。”

“我当过28年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

头顶那盏惨白的灯嗡嗡作响。

江寻看到初的笔在笔记本上动了动，不知道在写什么。

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寻。

“0973，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江寻没说话。

“我最讨厌你们这种。”男人说，“刚入职，什么都不懂，觉得感情比规则重要。觉得救一个人就是对的，遵守规则就是错的。你知道我回收过多少你这样的系统吗？”

他弯下腰，凑近江寻的脸。

“三百七十四个。”

距离很近，江寻能清楚地看到他左眼下方那道疤的纹路——不是刀伤，更像是某种能量灼烧后留下的痕迹。

“他们每一个，死之前都跟我说：我不后悔。”

男人直起身。

“你呢？后悔吗？”

江寻想了想。

“后悔。”

男人的眉头动了一下。

“后悔没早点给她传能量。”江寻说，“害她多挨了一掌。”

男人沉默了。

初的笔又动了动。

然后，让江寻意外的事发生了。

男人突然笑了。

不是那种冷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被气笑的无奈。

“0973，”他走回桌边，拿起笔在文件上写了几个字，“你是我见过最愣头青的新人。”

“谢谢？”

“不是夸你。”

男人写完，把文件往桌上一扔。

“念在你是初代人类转化系统，系统管理局成立以来第一个案例，这次从轻处理。”

江寻眼睛一亮。

“写一份三千字的检讨，抄写系统守则一百遍。写完交到回收组。”

江寻：“……”

三千字？一百遍？

他死前最恨的就是写文档。产品经理的需求文档、项目经理的进度报告、领导的周报月报年报——他就是被这些玩意儿逼疯的。死了还要写检讨？

“有问题？”

“没有。”江寻认命地低下头，“我写。”

男人点点头，转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0973。”

“嗯？”

“你那个宿主，”他头也不回，“刚才一直在管理局门口站着。说要见你。”

江寻愣住了。

“我们告诉她，系统在疗养，不能见。”

“然后呢？”

“然后她说，”男人顿了顿，“她等。”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初走过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江寻。

“你那个宿主，有点意思。”

江寻咧嘴笑：“那是，我选的。”

“她不是你自己选的，是系统匹配的。”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拆台？”

初翻开笔记本，刷刷刷写了几笔。

“她在外面等了三个时辰了。”初说，“按照规定，宿主不能进入管理局内部。但她不肯走，就在门口那棵发光的树底下站着。”

“三个时辰？”江寻愣了一下，“那是多久？”

“六个小时。”

江寻沉默了。

他想起云念浑身是血的样子，想起她站都站不稳的样子。

“她……伤好了吗？”

“璇玑给她送了疗伤的药。”初说，“她吃了。但没走。”

“吃的呢？”

“0012送了饺子。她没吃。”

“为什么？”

“说要等你出来一起吃。”

江寻看着天花板，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初。”

“嗯？”

“能帮我带句话给她吗？”

“什么话？”

“告诉她，菜刀别扔，下次还有用。”

初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门又关上。

江寻一个人躺在审讯室里，被绑在床上，面前是一沓空白的纸和一支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床头的。

他侧过头，看着那沓纸。

三千字。一百遍。

三十万字。

他想起自己活着的时候，有一次通宵改bug，改到凌晨五点，终于改完了。产品经理发消息说：“需求变了，昨天的版本不用了。”

当时他想顺着网线爬过去打人。

现在他想——至少那时候他还能动。

叹了口气，他艰难地伸手——光索松了一点——够到了笔。

叼起笔，他开始写。

“检讨书。本人0973，于入职第一天，在执行任务过程中……”

写到第三行，门又开了。

墨渊站在门口。

“0973。”

“嗯？”

“刚才那句话，”他顿了顿，“带到了。”

门关上了。

江寻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个冷面回收组，好像也没那么冷。

---

与此同时，管理局门口。

一棵发光的树。树干是银白色的，叶子是淡蓝色的，散发着柔和的光。这是太初之境唯一会发光的植物，据说种了三十万年。

树下坐着一个黑衣服的少女。

她靠坐在树干上，手里握着一把菜刀。

刀刃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斑点。

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初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云念抬头。

“他说什么？”

初看着她。

“菜刀别扔。”初说，“下次还有用。”

云念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刀。

看着看着，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就这句？”

“就这句。”

云念点点头。

她把刀收回怀里，继续靠着树干。

初歪着头看她。

“你为什么要等他？”

云念没说话。

“你认识他才一天。”

云念还是没说话。

初等了三秒，见她不回答，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因为他是第一个救我的人。”

初的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很远之后，她翻开笔记本，写下新的一行：

0973的宿主云念，在管理局门口等了三个时辰。原因：他是第一个救我的人。

备注：这个理由，够她等一辈子。

---

三天后。

江寻写完第一百遍的时候，手已经麻了——虽然他不知道系统有没有“手麻”这个概念。

他把厚厚一沓纸整理好，放在床头。

门开了。

墨渊走进来，拿起那沓纸，翻了翻。

“写完了？”

“写完了。”

“一百遍？”

“一百遍。”

墨渊点点头，把检讨收起来。

“可以走了？”

墨渊看了他一眼。

“你那个宿主，”他说，“还在外面。”

江寻愣住了。

三天。

她等了三天？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光索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

“在哪儿？”

“门口。那棵树下。”

江寻跳下床，光着脚就往外跑。

跑出去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墨渊。

“那个……谢谢你。”

墨渊面无表情。

“不用。”他说，“我只是不想再收一份检讨。”

江寻笑了，转身继续跑。

走廊很长。他跑过一扇扇门，跑过一个个编号。0012、0013、0014……一直跑到大门口。

推开门。

外面是一片淡蓝色的光。

一棵发光的树，树下站着一个黑衣服的少女。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跑出来的方向。

三天。

她真的等了三天。

江寻慢慢走过去。

云念看着他走近，不说话。

江寻也看着她，不说话。

过了很久，江寻开口：“你……一直在这儿？”

“嗯。”

“没走？”

“没走。”

“吃的呢？”

“吃了。”云念说，“第一天没吃。第二天吃了。第三天也吃了。”

江寻愣了一下：“为什么第一天不吃？”

云念看着他。

“因为你没出来。”她说，“我一个人吃，没意思。”

江寻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念从怀里掏出那把菜刀。

“刀还在。”她说，“下次砍人，用得上。”

江寻看着那把刀，又看着她。

三天。风餐露宿。就为了等他说这句话？

“你……”

“你说让我等你。”云念打断他，“我就等。”

“我说的不是这个等——”

“那就是等。”

江寻闭嘴了。

云念把刀收回去，看着他。

“你看起来好点了。”

“嗯，睡醒了。”

“那就好。”

沉默。

风吹过，那棵发光的树洒下点点光斑。

云念转身。

“我走了。”

“去哪儿？”

“修炼。”她头也不回，“变强。然后砍死我师姐。”

“然后呢？”

云念停下脚步。

她没回头。

“然后还欠你的那顿饭。”

她走了。

江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衣服的背影越来越远。

直到消失不见。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傻子。”

---

远处，系统管理局的某个窗户后面，初合上笔记本。

墨渊站在她旁边。

“你觉得他能活多久？”

初想了想。

“三千年吧。”

“这么短？”

“活太久没意思。”初转身离开，“够他把那顿饭吃完就行。”

墨渊看着窗外那个还站在树下发呆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也转身走了。

窗外，那棵发光的树下，江寻终于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系统不需要呼吸——然后往宿舍走去。

走着走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云念还没告诉他，她喜欢吃什么。

下次见面得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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