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时速，倒计时三天

红烧肉很咸。

陈牧一口一口吃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刘桂芳坐在对面，殷勤地给他夹菜：“小牧多吃点，在看守所肯定吃不好。瘦了这么多，得补补。”

“谢谢刘姨。”陈牧低头，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电视里还在播新闻：……国际油价跌破130美元，国内成品油价格或将上调……

2008年6月。油价还在高位。再过几个月，就会断崖式下跌。然后是金融危机全面爆发，雷曼兄弟倒闭，全球股市崩盘。再然后，是四万亿刺激计划，房价起飞，互联网泡沫前最后的低点……

陈牧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无数画面。

上辈子，他出狱后做过很多工作。送外卖、搬砖、开黑车、摆地摊。那时候他常想，要是能回到过去该多好——不用多早，回到2008年就行。买一套房，买几支股票，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干，把所有的钱换成比特币。

2010年，比特币刚出现的时候，一美分一个。他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年他在网上看到新闻，还嘲笑过“这玩意儿能值钱？”

后来，一个比特币涨到六万美元。

“小牧？”陈建国的声音打断他，“想什么呢？饭都凉了。”

陈牧回过神，发现筷子停在半空，米饭已经扒拉得乱七八糟。

“没什么。”他把碗放下，“吃饱了。”

“就吃这么点？”刘桂芳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是不是阿姨做的菜不合口味？”

“不是，不饿。”陈牧站起身，“爸，我出去走走。”

陈建国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早点回来。”

陈牧点点头，推门出去。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很久没人修。他摸着扶手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一楼，拐角，信箱。

他停住脚步。

老式的绿色铁皮信箱，编号102，上面贴着褪色的福字。上辈子，这个信箱里曾经塞过一封匿名信，里面是父亲工厂那块地的征收通知复印件。那封信，他是在父亲出事后才发现的，夹在父亲遗物的旧衣服里。

信是谁塞的？不知道。

但信上的内容，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信箱的投信口。空的。

当然。现在才2008年6月7日，离那封信出现还有……他算了算，还有四个月。

陈牧站起身，走出单元门。

六月的阳光晒得人发晕，知了叫得人心烦。老家属院里到处都是乘凉的老头老太太，摇着蒲扇，下着象棋，聊着张家长李家短。没人注意到他。

他穿过院子，走出大门，沿着街边慢慢走。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前面那个十字路口，2009年会开一家网吧，他曾经在那儿通宵打过工；再往前走五百米，2012年会被拆掉盖成商场，老板靠拆迁款发家致富；左边那条巷子，2015年出了名，因为有人在那儿开了江海市第一家网红奶茶店，排队排到马路对面……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画地图。

不是现在的地图，是未来十年的地图。

哪条街会拆迁，哪块地会涨价，哪个商铺会火，哪个老板会破产——他都记得。不全记得，但关键节点，一个都没忘。

走到一个报刊亭前，他停下来。

“老板，电话用一下。”

报刊亭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正在看报纸，头也不抬地指了指柜台上的公用电话：“市内三毛，长途五毛。”

陈牧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他上辈子背了十年，一次都没拨通过。

“嘟嘟——”

响了七声，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那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喂？”

陈牧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

“老宋，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你怎么知道这个号码？”老宋的声音变了，带着警惕。

“你给我的。”陈牧说，“上辈子。”

又是沉默。

“你在哪儿？”老宋问。

“江海市。”

“来找我。”老宋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陈牧放下话筒，掏出五毛钱放在柜台上。

报刊亭老板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好奇——一个穿着旧衣服的年轻人，打个电话打完脸色都变了，什么情况？

陈牧没理他，转身就走。

老宋，全名宋远山，江海市曾经的首富。九十年代靠着倒卖钢材起家，后来涉足房地产、酒店、贸易，巅峰时期资产过亿。2006年，因为一桩经济案入狱，被判了八年。

上辈子，陈牧在监狱里见过他。

那是在印刷厂车间，老宋因为年纪大，被分配了轻松的活——登记进出货物。陈牧那时候刚进去，什么都不懂，老宋教过他几次。一来二去，就熟了。

老宋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陈牧记得有一次，他问老宋：“你以前那么有钱，现在蹲监狱，后悔吗？”

老宋看了他一眼，说：“后悔没用。有用的是，出去之后干什么。”

后来，老宋提前出狱，减刑两年。走之前，给了陈牧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等我出去，如果混不下去，打这个电话。”

陈牧把纸条收好，但一次都没打过。出狱后，他在底层挣扎，觉得自己没脸找老宋。再后来，听说老宋出狱后东山再起，又成了亿万富翁。

而他，死在江边的那个晚上，口袋里还揣着那张已经模糊不清的纸条。

这辈子，他不会再错过。

老宋住的地方，在江海市西郊。

一栋独门独院的老别墅，外墙爬满爬山虎，院子里种着两棵大槐树，遮天蔽日的树荫。陈牧站在门口，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朴素，眼神精明：“找谁？”

“宋远山先生。”

妇人打量他几眼：“你叫什么？”

“陈牧。”

“等着。”

门关上。足足等了五分钟，才再次打开。

“进来吧。”

陈牧跟着她穿过院子，走进别墅。里面装修得很老派，红木家具，字画挂墙，茶几上摆着紫砂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串核桃，正在盘。

正是老宋。

比上辈子在监狱里见到时，老了十岁的样子。

“坐。”老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陈牧坐下。

老宋盯着他看了半天，核桃在手里转得咯吱响。

“电话里，你说‘上辈子’。”老宋开口，声音不紧不慢，“说说，什么意思。”

陈牧看着他，一字一句：“宋叔，接下来的话，你可能不信。但请你听完。”

老宋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现在是2008年6月7日。你2006年入狱，判了八年。但你实际只坐了六年，2012年提前出狱。出狱后，你用藏在国外的资金东山再起，五年时间，重新成为江海市排名前三的富豪。2020年，你因为心脏病去世，享年七十三岁。”

老宋的手停住了。

核桃卡在掌心，一动不动。

“你心脏有毛病，现在还没查出来。但你每年的秋天都会胸闷气短，尤其是十一月份。因为你血管有根隐性的狭窄，常规体检查不出来。”陈牧继续说，“上辈子，你死在2020年11月15号晚上，一个人在家，心脏病发作，没人发现。第二天早上才被保姆找到。”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老宋盯着陈牧，眼神像要把人看穿。

“你怎么知道？”

“我说了，上辈子。”陈牧迎着他的目光，“我在监狱见过你。你教过我，怎么在印刷厂登记货物，怎么躲开管教的眼睛，怎么在里面活下去。你出狱那天，给我留了一个电话。”

老宋的眉头皱起来：“我见过你？在监狱里？”

“没见过。”陈牧摇头，“那是在我的上辈子。这辈子，你是第一次见我。”

老宋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陈牧以为他不会信，准备起身告辞时，老宋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把核桃放回茶几，端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茶，“那你告诉我，我藏在国外的那笔钱，在哪个银行，用什么名字开的户？”

陈牧想都没想：“瑞士银行，账户名是SYS1960，密码是你生日倒过来写。钱分三笔存的，第一笔200万美金，第二笔300万，第三笔500万。总共1000万。”

老宋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茶水溅出来，滴在他的手背上，他没顾上擦。

那个账户的信息，全世界只有他自己知道。连律师都不知道具体数字。

“你……”老宋的声音变了，“你到底是谁？”

“陈牧。”他重复了一遍，“一个想活下去的人，一个不想让父亲死的人，一个想跟有些人算账的人。”

老宋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一锅煮开的水。

半晌，他放下茶杯，靠回沙发。

“好。”他说，“我信你。”

陈牧的心，终于放下来一点。

“但是，”老宋话锋一转，“信你归信你，我凭什么帮你？”

陈牧早有准备：“因为我能帮你活过2020年。”

老宋挑眉。

“你心脏的问题，只有我知道。你现在去医院查，查不出来。但2019年，你会做一次全面体检，那时候已经晚了。最佳治疗时间，是2015年之前。我可以告诉你什么时候去查，找哪个医生，做什么检查。”

老宋没说话。

“另外，”陈牧继续说，“我能帮你赚更多的钱。2008年下半年，金融危机全面爆发，全球股市暴跌。但暴跌之后，是十年大牛市。我知道哪些股票会涨，哪些公司会成倍翻。我知道2009年之后房价会涨到什么程度，知道2010年电商会爆发，知道2013年移动互联网会起来。”

他顿了顿，看着老宋的眼睛：“宋叔，你上辈子用五年时间东山再起，这辈子，有我在，三年就够了。”

老宋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牧，看着院子里的大槐树。

“你父亲，出什么事？”

陈牧的心一紧。

“三天后，”他说，“会有人让他签一份东西。签了，他就活不过这个月。”

老宋转过身，看着他。

“那个人是谁？”

“我继母。”

“帮你，可以。”老宋走回沙发，重新坐下，拿起核桃继续盘，“但我要收利息。”

“什么利息？”

“你赚的钱，我拿三成。另外，以后我遇到什么坎儿，你得提前告诉我。”老宋看着他，眼睛里闪着老狐狸的光，“成交？”

陈牧笑了。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成交。”

从老宋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陈牧走在路灯昏暗的街上，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老宋答应借他二十万启动资金，明天到账。二十万，在2008年不是小数目。但他要的不是钱，是钱生钱的路子。

三天后，继母动手之前，他得先做一件事。

第二天一早，陈牧出门了。

他去了江海市图书馆。

2008年，没有智能手机，没有百度，没有ChatGPT。想知道什么，得翻报纸、查资料、看新闻。

他找到过刊阅览室，把2007年全年的《江海日报》和《经济观察报》都翻了出来。

一页一页翻，一条一条看。

2007年3月，江海市规划局发布《城西片区控制性详细规划》，西郊一带被划为“重点发展区域”。

2007年5月，某地产公司以每亩八十万的价格拿下西郊三百亩土地。

2007年8月，市政府会议纪要透露，将启动“西进战略”，五年内把城西建成新的城市副中心。

2007年11月，西郊某村庄开始拆迁动员，补偿标准每亩一百二十万。

一条一条看下来，陈牧的脑子越来越清晰。

西郊那一片，现在还是农田和破厂房。但是到2010年，房价会涨到每平米八千。到2015年，涨到两万。到2020年，涨到四万。

翻到2008年1月的报纸时，他看到一条不起眼的消息：

“西郊纺织厂因经营困难，拟出售厂区土地及厂房，面积约五十亩，挂牌价每亩六十万。”

纺织厂。

他记得这块地。上辈子，这块地被一个外地老板买走，后来转手卖给了开发商，据说净赚了三个亿。

现在，这块地还没卖出去。

六十万一亩，五十亩就是三千万。他手里只有二十万，差得远。

但他不急。

这块地挂牌之后，要挂三个月才会成交。三个月里，他可以做很多事。

比如，先让老宋把这块地盯住。

从图书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陈牧在路边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往回走。走到家属院门口时，他停住脚步。

楼道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

江海市牌照，但看起来很新，不像是普通人开的。

他慢慢走过去，从车窗往里瞥了一眼。

驾驶座上没人。后座上，坐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

墨镜男似乎察觉到什么，转头看向他。

陈牧没停步，继续往前走，上楼，开门。

客厅里，刘桂芳正在和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隐约能听到几句：“……他刚回来……好……我知道……”

听到开门声，她立刻挂断电话，转过头来，脸上堆起笑：“小牧回来了？饿不饿？阿姨给你热饭。”

“不饿。”陈牧看了一眼沙发，父亲不在，“我爸呢？”

“你爸……厂里有点事，晚点回来。”刘桂芳的笑容有些不自然。

陈牧没说什么，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窗户正对着楼下。

他站在窗边，看着那辆黑色桑塔纳。

车还停在那里。墨镜男下了车，正靠在车门上抽烟，偶尔抬头看一眼楼上。

陈牧拉上窗帘，坐回床上。

三天。

今天是第一天。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把所有事情过了一遍。

继母会在第三天动手，制造一场“意外”，让父亲从楼梯上滚下去。动手之前，她会先让父亲签一份东西——把房子抵押给某个借贷公司，拿到一笔钱，说是要给“陈牧请律师”。

实际上，那笔钱会直接进她的口袋。

父亲签了，就完了。

上辈子，陈牧是在父亲死后才知道这些的。但这辈子，他提前三天就知道了。

所以，他只要在第三天之前，让父亲别签那份东西就行。

可是怎么让父亲相信？

直接说“你老婆要杀你”？父亲不会信。刘桂芳装了十几年贤惠，街坊邻居都夸她是个好后妈。

得让她自己露馅。

陈牧想了很久，终于有了一个主意。

第二天，陈牧又出门了。

他去了江海市第一中学。

高考刚结束，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值班的老师。他找到教务处，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在整理文件。

“老师好，我叫陈牧，是今年的考生。”

中年女人抬头看他：“哦，陈牧啊，我记得你。你不是……那个……”她没说下去，但眼神里带着好奇。

“我没参加高考。”陈牧直接说，“因为出了一点事。”

中年女人点点头，没接话。

“老师，我想问一下，今年高考的数学卷子，能不能让我看一眼？”

中年女人愣了：“现在？卷子已经封存了，不能看的。”

“就一眼。”陈牧说，“我有个朋友，他弟弟也是今年高考，想估一下分。”

中年女人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复印的试卷：“只能看，不能带走。”

“谢谢老师。”

陈牧接过试卷，飞快地扫了一遍。

数学卷子，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第12题，第18题，第22题——这三道题，他上辈子在监狱里闲着没事，做过无数遍。因为太难了，他印象特别深。

他把试卷还回去，走出校门。

脑子里，那三道题的答案已经记得滚瓜烂熟。

三天，只剩下最后一天。

晚上，陈建国回来得很晚。

他一进门，陈牧就闻到他身上有酒气。

“爸，喝酒了？”

“厂里领导请客，推不掉。”陈建国坐到沙发上，揉着太阳穴。

刘桂芳端来一杯醒酒茶，坐在他旁边，轻声说：“建国，那件事，你跟小牧说了吗？”

陈建国愣了一下，看向陈牧。

“什么事？”陈牧问。

刘桂芳叹了口气：“小牧，你也别怪阿姨多嘴。你这次的事，不小。我们找人问了，要请好律师，得花不少钱。家里存款不够，阿姨想……”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阿姨想，先把这套房子抵押出去，贷点款，先把你的官司解决了。等以后有钱了，再赎回来。”

陈牧看着她。

灯光下，刘桂芳的表情诚恳得无懈可击。眼角的细纹，担忧的眼神，微微抿起的嘴唇——任何一个外人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为继子操碎了心的好后妈。

“阿姨也是为你好。”她补了一句。

陈牧没说话，转头看向父亲。

陈建国低着头，不敢看他。

“爸，”陈牧开口，“你信她吗？”

陈建国抬起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刘桂芳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小牧，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阿姨哪里做得不好，你可以说，但别这样……”

“我没问你。”陈牧打断她，眼睛只看着父亲，“爸，我就问你一句话：你信她吗？”

沉默。

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陈建国看着儿子，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刚从看守所出来的儿子。他忽然发现，儿子看人的眼神变了。以前是害怕、躲闪、不敢直视。现在，是直直的、逼视的、让他有些不敢对视。

“我……”陈建国开口，声音艰涩。

“建国！”刘桂芳突然站起来，眼眶发红，“我嫁给你十年，伺候老的伺候小的，我图什么？不就是图个家吗？现在你儿子怀疑我，你也怀疑我？好！那我不说了！你们父子商量去吧！”

她说完，转身进了卧室，砰地关上门。

客厅里，只剩下父子俩。

陈建国看着那扇门，脸上闪过复杂的神色。犹豫、愧疚、为难……

“爸。”陈牧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明天，她会让一个叫‘王经理’的人来家里，让你签一份抵押合同。不管她说什么，不管你多信她，这份合同，绝对不能签。”

陈建国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陈牧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爸，你记住：签了那份合同，你就活不过这个月。”

陈建国脸色发白：“小牧，你别吓爸……”

“我没吓你。”陈牧一字一句，“三天前，我从看守所出来的时候，就发过誓。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出事。所以爸，信我这一次。”

他看着父亲，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流下来。

陈建国看着儿子，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缓缓点头。

“好。爸信你。”

那天晚上，陈牧没睡。

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刘桂芳的房间里，偶尔传来脚步声，偶尔传来压抑的打电话声。

凌晨两点，脚步声停了。

凌晨三点，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

陈牧爬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那辆黑色桑塔纳，正缓缓驶离家属院。

他放下窗帘，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第三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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