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归来

江海市看守所，6号监室。

陈牧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头顶是锈迹斑斑的铁皮天花板，墙角结着蛛网，空气里混杂着汗臭味、霉味和消毒水刺鼻的气息。一切太熟悉了——熟悉到他想吐。

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八岁的手。干净，没有老茧，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那道在监狱印刷厂被机器切开的疤，没有十年牢狱留下的所有痕迹。

“我……”他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

“新来的？”隔壁铺位传来一声嗤笑，“睡傻了吧你？念叨一宿了，‘2008’、‘高考’、‘爸’什么的，做噩梦了？”

陈牧转头，看到一张年轻的、流里流气的脸。有点眼熟。

他想起来了。这人叫“瘦猴”，因为偷窃罪和他同一天进来的。三天后会被转去别的看守所，从此再也没见过。

2008年6月7日。

高考第一天。

也是上辈子，他被判刑入狱的日子。

“几点了？”陈牧问，声音依然沙哑。

“九点。”瘦猴撇嘴，“你那高考，早就开考了。别想了，认命吧。”

认命？

陈牧垂下眼。上辈子，他的确认命了。认了三年冤狱，认了父亲意外去世，认了出狱后一无所有，只能在社会最底层挣扎。直到三十八岁那年，他在街头偶遇一个喝得烂醉的中年男人——那人酒后吐真言，说出了当年的真相。

原来陷害他的真凶，是江海市首富的独子，江辰。

原来父亲不是意外，是被继母推下楼梯。

原来他这十年，活得像个笑话。

那天晚上，陈牧一个人坐在江边，看着城市的万家灯火，想了很多。想过报仇，想过找证据，想过一切重来。但第二天早上，他被发现死在江边的长椅上——心梗，法医说是长期酗酒和过度劳累。

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张发黄的纸条。

“儿子，爸等你回家。”

“喂！”瘦猴的声音把他拉回来，“管教叫你呢！”

陈牧抬头，看到一个穿制服的中年***在监室门口。

“陈牧？出来，有人保释。”

有人保释？

陈牧愣了一下。上辈子，可没人保释他。父亲没钱，继母更不会管他。他在看守所待了整整三个月，直到庭审那天才被押出去。

“快点！”管教不耐烦地催促。

陈牧站起来，跟着管教走出监室。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偶尔有监室里传来喊叫。他一步一步走，每一步都踩在记忆里——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提审、放风、转监……

走出看守所大门的那一刻，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六月的太阳，热辣辣的，晒在皮肤上微微发烫。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还有知了没完没了的叫声。自由的味道。

陈牧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

“陈牧！”

他转头，看到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父亲。

陈建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手里攥着一沓钱，正朝他挥手。他的头发还没白，腰板还挺直，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

陈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上辈子，父亲没能来接他。上辈子，父亲在他庭审后第三天就出事了。等他出狱时，父亲已经成了一堆骨灰，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儿子！”陈建国跑过来，眼眶发红，“吓死爸了！没事吧？他们没为难你吧？”

陈牧看着他，看着父亲眼角的皱纹、花白的鬓角、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多年没见过父亲了。

“爸。”他开口，声音艰涩。

“哎！”陈建国应着，伸手想拍拍他肩膀，又怕碰到他哪里的伤，“走，回家。爸给你做了红烧肉，你最爱吃的。”

回家。

陈牧跟着父亲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爸。”

“嗯？”

“刘桂芳在家吗？”

陈建国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在……在呢。你刘姨也担心你，特意让我来接你。”

刘姨。继母。

陈牧想起上辈子，父亲出事后，刘桂芳哭得死去活来，把所有人都骗了。她拿着父亲的赔偿金和保险金，带着陈浩搬去了省城，从此再无音讯。而他在监狱里，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陈浩呢？”他又问。

“在学校呢，高三了，要补课。”陈建国笑了笑，“那小子学习还行，就是贪玩。”

学习还行？

陈牧记得，上辈子陈浩根本没考上大学，靠着刘桂芳从父亲那里弄来的钱，开了个修车铺，后来因为赌博欠了一屁股债，不知所踪。

“走吧。”他说。

出租车穿过大半个江海市，最后停在一片老旧的家属院门口。六层红砖楼，外墙皮剥落，楼道里堆满杂物。这是父亲工厂分的房子，一家四口挤在六十平米的小两居里。

陈牧跟着父亲上楼，在二楼停下。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炒菜声和电视机的声音。

“回来了？”刘桂芳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堆着笑，“小牧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阿姨给你做了好吃的！”

她围着围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亲切得像个标准的好继母。

陈牧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刘桂芳愣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也不是礼貌的笑，而是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谢谢刘姨。”他说，迈步进屋。

客厅很小，沙发是老式的弹簧沙发，茶几上摆着瓜子水果。电视里正放着新闻：……全球金融危机影响持续，国内股市大幅下跌……

2008年。金融危机。

陈牧看着电视，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上辈子，他错过了太多机会。金融危机时，房价跌到谷底，他没钱；电商崛起时，他刚出狱，没资源；移动互联网爆发时，他还在底层挣扎。

但这辈子不一样。

他什么都记得。

“小牧？小牧！”刘桂芳的声音打断他，“你爸让你洗手吃饭呢。”

陈牧回过神，看到父亲正从卧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钱。

“儿子，”陈建国把钱递给他，“这是五千块，你先拿着。明天爸去厂里再借点，给你请个好律师。你放心，爸就算砸锅卖铁，也不会让你坐牢。”

陈牧低头看着那沓钱。皱巴巴的，有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显然是从各种地方凑来的。

上辈子，父亲也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然后，他就出事了。

“爸。”陈牧把钱推回去，“不用。”

“什么不用？”陈建国急了，“你别怕花钱，爸有办法——”

“我说不用。”陈牧看着他，一字一句，“我不需要律师。因为，我不会坐牢。”

“可是……”

“爸，”陈牧打断他，“你听我说。三天之内，有人会来让你签一份东西。不管他们说什么，不管他们给多少钱，你都不要签。记住，谁都不要签。”

陈建国愣住了：“什么东西？”

陈牧没回答。他转头看向厨房方向，刘桂芳正端着菜出来，脸上依然带着那个亲切的笑容。

“吃饭了吃饭了！”她把红烧肉摆在桌上，招呼陈牧，“小牧快坐，尝尝阿姨的手艺。”

陈牧坐下，拿起筷子。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每一步都不能错。继母三天后会动手，江辰还在暗处，父亲的工厂那块地很快就会被盯上。而他的筹码，只有未来十年的记忆。

但够了。

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真咸。

上辈子他怎么没发现，这个女人连做菜都这么假？

窗外，六月的阳光正好。知了叫得震天响。

2008年，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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