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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开始正式上课。同学果然如王老师所说，年龄偏大。最小的看起来也二十出头，大多是已经工作想来学门手艺的，或者家庭主妇想找点事做。她们聊天的话题是老公、孩子、房贷、婆媳关系，李薇插不上嘴。

上课内容从皮肤结构开始。老师用教鞭点着投影仪上的图片，快速念着：“表皮、真皮、皮下组织，角质层正常代谢周期是28天……”

李薇努力想跟上，但那些术语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她低头记笔记，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但抬起头时，老师已经翻到下一页。

实操课更糟。两人一组练习洁面手法，李薇的搭档是个叫张姐的阿姨，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小姑娘，手太轻了，没吃饭啊？”张姐趴在美容床上，声音闷在枕头里，“用点力，不然洗不干净。”

李薇加重力道，张姐又“哎哟”一声：“轻点轻点，我这是脸，不是搓衣板！”

周围传来几声低笑。李薇涨红了脸，手停在半空，不知该进该退。

她好像天生就比别人慢一拍。老师教修眉，别人已经能修出大致的眉形，她还握着眉刀不敢下手，怕划伤模特的皮肤。学化妆刷的用法，别人已经能熟练地切换不同刷型，她还分不清散粉刷和腮红刷的区别。

每天下课回到家，妈妈总会满怀期待地问：“今天学得怎么样？”

“还行。”李薇总是这样回答，然后钻进房间，对着教材发呆。那些文字和图片在眼前晃动，就是进不去脑子。她开始做噩梦，梦见自己把客人的脸化成了鬼脸，所有人指着她大笑；梦见爸妈失望的眼神，和那九千八百块钱打水漂的声音。

直到第二周周末，教室里来了个新同学。

女孩个子比李薇还矮一点，大概一米五，瘦瘦小小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扎着高高的马尾，发尾挑染了几缕紫色。她迟到了，推门进来时大大咧咧地说“不好意思睡过头了”，然后在众目睽睽下走到最后一排，一屁股坐在李薇旁边的空位上。

“嗨，我叫徐心。”她凑过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李薇听清，“你也是新来的？多大了？”

“李薇，十五。”李薇小声回答，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点。

“我十七，比你大两岁。”徐心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哎，这课无聊死了，你听得懂吗？”

李薇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我就说嘛。”徐心从包里掏出一包瓜子，自然地分给李薇一半，“混日子呗，反正我爸妈交钱了，我来坐够三个月就能拿证。”

从那以后，李薇和徐心成了固定搭档。她们总是坐在最后一排，徐心经常在课上偷偷玩手机、看小说，偶尔捅捅李薇，分享屏幕上有趣的段子。李薇依然听不懂课，但至少不再觉得每一分钟都那么难熬。

徐心是个话痨，不用李薇问就能把自己的事倒个底朝天。她说她初中毕业就没念了，在奶茶店打了半年工，太累，家里就送来学化妆；她说她有个男朋友，在修车厂当学徒，对她特别好；她说她梦想是开一家自己的美甲店，墙上要贴满水钻，亮闪闪的。

“你呢？你怎么不读书了？”徐心有一次问。

李薇沉默了很久，久到徐心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低声说：“不想读了。”

徐心“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而说起最近追的电视剧。李薇松了口气，心里漫起一丝感激。

那天下午的课是“化妆品化学基础”，一个秃顶的男老师用催眠般的语调讲着表面活性剂和防腐剂。阳光从窗户斜来，在课桌上投出明明暗暗的光斑，空气里有粉尘在光束里缓慢飞舞。

李薇强撑着沉重的眼皮，笔记记得断断续续。忽然，胳膊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见徐心把手机放在课桌下，屏幕对着她。那上面是两个交缠的赤裸体，画面晃动，暧昧的**从徐心递过来的半边耳机里漏出一点，像细微的电流。

李薇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脸瞬间烧起来。她慌张地看了一眼讲台，老师正背对学生在黑板上写公式。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心脏狂跳。

徐心无所谓地撇撇嘴，按了暂停，但手机还握在手里。“怕什么，他又看不见。”她凑得更近，呼出的热气喷在李薇耳朵上，“哎，你看过没？”

李薇拼命摇头，几乎要把脖子摇断。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班里男生有时会偷偷传阅一些杂志，女生们私下也会红着脸讨论，但她从未亲眼看过。那是她认知里模糊的、羞耻的、应该远离的领域。

“啧，纯情啊。”徐心轻笑，把手机收起来，总算不再看，但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显然心思早就不在课堂上了。

下课铃终于响起，老师拖堂讲了五分钟，才宣布下课。学员们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离开。李薇慢吞吞地装书，希望徐心先走，但徐心就靠在墙边等她，手指绕着发梢打转。

“走啊，请你喝奶茶。”徐心说。

学校楼下就有一家奶茶店，徐心熟门熟路地点了两杯珍珠奶茶，多加冰。三月的天还不热，李薇捧着冰凉的杯子打了个哆嗦。

她们在店外塑料椅上坐下。街上人来人往，摩托车呼啸而过，卷起尘土。徐心咬着吸管，目光在路人脸上扫来扫去，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你谈过恋爱吗？”

李薇差点被珍珠呛到，咳了几声，老实地摇头：“没有。”

“哦。”徐心点点头，吸了一大口奶茶，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她沉默了一会儿，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和戏谑：“那你应该没做过吧？”

“当然没有，怎么可能！”李薇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引得旁边桌的人看了她一眼。她赶紧低下头，脸又红了，这次红到了耳朵根。

徐心却笑得更开了，那种笑容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带着些许炫耀的世故。“我有对象，谈快一年了。”她用吸管戳着杯子里的珍珠，“我们差不多每星期都做。”

李薇不知道该看哪里，眼睛盯着桌面上的纹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奶茶杯壁上的水珠。她的大脑有点混乱，既觉得听这些不合适，又被一种隐秘的好奇攫住。她想起生理卫生课上老师含糊其辞的讲解，想起小说里那些欲言又止的描写，想起偶尔午夜梦回时身体陌生的躁动。

“感觉……怎么样？”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问完就后悔了，恨不得把话吞回去。

徐心歪着头，眯起眼睛，像是在认真回味。午后的阳光照在她小麦色的皮肤上，泛着健康的光泽。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掺杂着些许暧昧、些许得意，还有一丝李薇当时看不懂的复杂。

“感觉啊？”徐心拖长了调子，凑近她，身上廉价的果香味香水混合着奶茶的甜腻，“可舒服了，可爽了。”

风吹过，街边香樟树新长的叶子哗哗作响。李薇低下头，用力吸了一口奶茶，冰凉的甜腻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莫名泛起的那阵悸动和慌乱。她看见自己握着杯子的手，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整齐，是一双属于孩子的、还没经历过多少事情的手。

而徐心已经站起身，把空杯子精准地投进几步外的垃圾桶，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走啦，明天见。”她挥挥手，马尾在脑后一甩，汇入街上的人流，很快就看不见了。

李薇一个人在椅子上又坐了很久，直到奶茶的冰块全部化掉，味道变得寡淡。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徐心的话，还有说话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是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世界，充满了禁忌、诱惑和危险，像暗夜里悄然绽放的、散发奇异芬芳的花。

她最终把没喝完的奶茶扔掉，背着书包慢慢往家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小小的一缕，在崎岖不平的水泥地上晃动。路过一家理发店的玻璃窗时，她瞥见自己的倒影：苍白的脸，拘谨的神情，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粉色校服。

她忽然想起乔苹和王思雨，想起教室里那些或明或暗的嘲笑，想起退学时头也不回的背影。曾经她觉得学校是座走不出去的迷宫，每一道投向她的目光都像冰冷的栅栏。而现在，她站在一个更大的、更模糊的迷宫入口，手里连一张粗糙的地图都没有。

家里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妈妈大概已经在准备晚饭了。李薇加快脚步，书包一下下拍打着她的后背，像某种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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