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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程四十分钟，每一分钟都长得像一整天。她想起上周五，也是在这趟车上，乔苹和王思雨一左一右挤在她身边，三个人分一副耳机听最新的流行歌，乔苹跟着哼唱跑调的部分，王思雨笑得前仰后合。那时候夕阳从车窗斜来，把她们年轻的脸庞镀上一层金色。

而现在，她一个人。

车子颠簸着驶过坑洼的路段，李薇抱紧了书包。里面除了课本，还有她昨晚写的一封信——没有收信人，只是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写了下来。写她每次体育课跑在最后时的心跳如雷，写她听不懂数学题时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羞愧，写她发现最好的朋友在背后学她走路姿势时那种全身冰冷的绝望。

“终点站到了！”司机粗哑的喊声打断她的思绪。

李薇下了车，步行穿过两条街，来到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暗红色的砖块，楼道里堆着各家不用的杂物。她家在四楼，没有电梯。往上爬时，每一步都沉重。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薇薇？”妈妈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她时愣了一瞬，“怎么这个点回来了？不是还没放学吗？”

李薇张了张嘴，那些在公交车上反复排练的话突然卡在喉咙里。她看着妈妈眼角的细纹，爸爸闻声从里屋走出来时花白的鬓角，终于憋不住似的，泪水决堤般涌出。

“爸，妈，我真的上不了学了……”她哽咽着，书包从肩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真的受不了。不然我会死的。”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嘶喊出来的，带着积压了太久、已经发酵变质的痛苦。

妈妈手里的锅铲“哐当”掉在地上。爸爸快步走过来，粗糙的大手扶住她颤抖的肩膀。他们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说“别胡说”，只是把她搂进怀里，那个熟悉的安全的、带着淡淡油烟味和洗衣粉香气的怀抱。

李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这些天的委屈、孤独、自我怀疑一股脑倒出来。她说同学的眼神，说空了的座位，说那些看似无心却刀刀见血的玩笑，说她半夜惊醒时心脏狂跳以为要猝死的恐惧。

“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了……”她重复着，像在对自己辩解，“我每天都对自己说再坚持一天，可是今天走进教室的时候，我突然喘不过气……”

爸爸沉默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她做噩梦时那样。良久，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沉甸甸的，压着这个普通工人家庭的全部重量。

“唉，行吧。”爸爸终于说，声音沙哑，“你看看以后学点什么手艺。”

妈妈抹了抹眼角，蹲下身捡起锅铲，又捡起李薇的书包，拍掉上面的灰。“先吃饭，啊？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但李薇尝不出味道。她小口小口地扒着饭，眼泪偶尔掉进碗里，混着米饭一起咽下去。爸妈偶尔给她夹菜，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试图打破沉默。

夜里，李薇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水渍留下的斑痕。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苍白的亮纹。她听见隔壁房间父母压低的交谈声，像夏夜草丛里窸窣的虫鸣，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那份沉重。

退学了。她真的退学了。

十五岁，初中没读完，未来像一扇突然在面前关上的门，门后是什么，她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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