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0、暗流临门

风穿过林间的缝隙，骤然凉了几分。

陆由甲藏在参天古木的浓荫深处，整个人如同与树干融为一体，纹丝不动。他那双沉寂了三年的眸子，此刻锐利得近乎冰冷，死死锁住村口那道骤然出现的身影，心底的阴霾瞬间沉落万丈。

三年沉寂，对方早已以为风波平息，旧案彻底尘封，如今骤然遣心腹影卫亲临青溪村，显然是连日来的异动，触到了对方的底线。

是张翠花连日试探旧址、游走周边的举动，引起了警觉。

更是他近日暗中布局、试图撬动旧局的小动作，让幕后之人彻底坐不住了。

陆由甲掌心蜷起的残疾食指，骤然收紧，指尖掐入皮肉，刺骨的痛感拉回他翻涌的情绪。三年疯癫卖傻，他早已习惯将所有恨意与锋芒藏于皮囊之下，此刻面上依旧死寂沉沉，无半分波澜，唯有眼底深处，暗流汹涌。

山下，青溪村村正老宅门前。

玄衣男子落地之后，周身气场冷硬如铁，周身空气仿佛都凝滞几分。他并未立刻入宅，而是负手立在门前，目光缓慢扫过整条街巷。

那视线不似寻常巡查，没有半分随意，锐利、挑剔、带着审视蝼蚁般的漠然，将街巷的屋舍、行人、动静一一扫过，但凡有半点异样，便会瞬间锁定。

街边说笑的村民不知大祸将至，依旧慢悠悠走着路、唠着家常，偶有孩童追逐跑过，撞碎满街静谧。有人瞥见这辆气派不凡的马车与冷峻的黑衣男子，只当是城里来的官差，连忙收敛嬉笑，低头避让，心底只觉莫名压抑。

不多时，体态微胖、身着粗布长衫的村正慌慌张张从宅内跑出，鞋履仓促，鬓发微乱，满脸堆着诚惶诚恐的笑意，一路小跑迎上前。

“大人远道而来，老朽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村正躬身哈腰，姿态极尽谦卑，额头已然渗出细汗。他在青溪村主事数十年，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这般气场冷冽、压迫感十足的人物，只一眼便知绝非寻常官吏。

玄衣男子神色未松，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字字清冷：“无需多礼。奉主上之命，前来巡查青溪村旧地，核查三年前水患余迹。”

一句“水患余迹”，轻描淡写，却直接将当年那场血腥灭门惨案，彻底盖过。

刻意回避人命官司，只以天灾水患定论，便是要彻底堵死所有翻案的口子，让那场屠戮永远沦为无人追究的过往。

村正心头一凛，瞬间懂了对方的来意，连忙连连点头附和：“是是是！当年大水肆虐，村中损毁严重，早已尘埃落定，村内一切安好，无半分异样，劳大人费心了。”

“无异样？”玄衣男子微微挑眉，眸光微沉，视线骤然扫向村南田地的方向，“近日村中，可有外人游荡？或是村民频繁靠近南部废地？”

村正心头咯噔一沉，瞬间明白了关键。

汇通当铺旧址那块废地，三年来都是村里禁忌，无人敢踏足半分，唯独近日，林家媳妇张翠花日日往村南田地去，那片田地，恰好紧邻废墟旧址。

他不敢隐瞒，更不敢欺瞒眼前之人，稍一迟疑，便低声如实回道：“回大人，近日别无异常，唯有村西林书生家的妇人，日日去南边田间劳作，田地紧挨那片荒废的当铺旧址，除此之外，再无旁人靠近。”

玄衣男子眼底寒光乍现，转瞬即逝。

“林书生之妻？”他低声重复一遍这个身份，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冷冽，“一介农家主母，日日守着荒田，倒是勤勉得过分。”

简简单单一句话，已然藏满了猜忌与杀机。

村正听得背脊发凉，不敢接话，只能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隐约知晓三年前的旧址绝不简单，上头年年有人暗中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如今这妇人频频涉足，怕是要惹上滔天大祸。

与此同时，村南田间。

日头越爬越高，暖光铺满整片阡陌，微风拂过枯黄野草，掀起细碎的沙沙声响。

张翠花依旧弯腰除草，动作舒缓自然，每一个动作都贴合寻常农妇的模样，任劳任怨，安分守己，挑不出半分破绽。可她的心神，早已尽数悬于半空，耳力全开，将村落方向的动静悉数收入耳中。

村口那阵突兀的马蹄声、停车声、人声对话，隔着半里田垄，模糊却清晰，层层落进她的心底。

她握着锄头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一紧，指腹蹭过粗糙的木柄，磨出细微的涩感。

来了。

比她预估的更快，更早。

她本以为对方只会固守暗哨，远远监视窥探，待她连日安分劳作、毫无异动之后，便会渐渐松懈戒备。却没想到，对方根本不屑于长久监视，直接遣顶层心腹亲临，彻查异动。

这意味着，幕后之人的耐心，已然耗尽。

也意味着，她今日这番刻意伪装的安分，非但没有麻痹对手，反而让对方愈发警惕，直接出手施压。

张翠花垂着眼帘，遮住眸底骤然凝重的神色，面上依旧是一副全然不知的恬淡模样，抬手轻轻拭去额角薄汗，直起身来舒展腰身。

她刻意望向村口方向，神色茫然又寻常，像是单纯好奇村中来了贵客，随口低语般轻喃：“今日村里倒是热闹，不知是哪位官人到访。”

话音轻柔，毫无破绽，全然是乡野妇人的随口闲谈。

可她的余光，早已精准捕捉到身后那道尾随已久的视线。

方才还死死黏在她身上、隐忍冰冷的窥探目光，此刻已然微微偏移，不再紧盯她的一举一动，转而朝着村口方向望去，气息也悄然变得浮动几分。

暗探异动，是听命迎上，亦是等候新的指令。

罗网，收得越来越紧了。

张翠花心中澄澈无比。

先前的三处暗哨，只是外围警戒的棋子，负责严防外人靠近旧址、监视周遭动静。如今京城方向的影卫亲临，便是坐镇中枢的执棋者，一旦抵达现场，必会重新排布部署，彻查所有异动，清除一切隐患。

她若是此刻稍有慌乱、立刻撤离，反倒坐实了心中有鬼，落入对方圈套，顷刻间便会引来杀身之祸。

越是危机临头，越要沉住气。

张翠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波澜，再度俯身，锄头稳稳落下，顺着田垄慢慢松土除草，动作愈发从容松弛，仿佛当真只是贪恋这春日暖阳，一心打理田地，对即将到来的风雨，一无所知。

后山密林之中。

陆由甲静静俯瞰着下方整片局势，将村口的对峙、田间的隐忍、暗哨的异动，尽数收于眼底。

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影卫抵达，绝非只是巡查施压这般简单。

对方是借着核查水患的名头，明面稳住村落、震慑村民，暗地里，是要彻底封锁整片汇通当铺旧址，替换旧的暗哨布防，收紧所有管控，杜绝任何探查之机。

从今往后，这片废地，只会更难靠近，更无隙可乘。

三年蛰伏，千载难逢的机会，眼看就要彻底封死。

陆由甲缓缓松开蜷缩的食指，指腹伤痕斑驳，满是旧伤。他垂眸看了一眼掌心的残缺，再抬眼时，眼底的隐忍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决绝的冷硬。

不能再等了。

对方步步紧逼，层层封锁，再隐忍蛰伏，只会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所有罪证被彻底掩埋，永无翻案之日。

风声穿过林叶，簌簌作响，恰如人心震颤。

陆由甲微微俯身，身形压低，如同蓄势待发的孤狼，悄无声息地顺着后山陡坡，缓缓向下挪动。

他避开所有明哨暗岗的视线，贴着荒草乱石前行，目标明确——那片看似荒芜、实则藏着滔天罪证的断壁残垣。

既然对方要封死所有路，那他便在封死之前，破土寻证。

山下田垄，炊烟村落，看似岁月静好，烟火安然。

可无人知晓，一上一下，一静一动之间，两张棋局已然悄然对撞，明暗交锋，生死只在转瞬之间。

村口的玄衣影卫已然转身，冷眸扫过整片村南田野，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爱勤勉劳作，便去查查这位林娘子，”他低声对着身侧隐出的暗探吩咐，语气淡漠却杀机暗藏，“细细摸清底细，一举一动，尽数回报。若有半分异样，即刻处置。”

风声骤紧，漫天暗流，彻底笼罩青溪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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