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爬高,驱散了晨间的寒霜,青溪村的雾气缓缓散尽,村落里炊烟袅袅,鸡鸣犬吠此起彼伏,一派祥和安宁的田园光景。
张翠花端坐灶前,慢条斯理地择菜洗菜,指尖拂过翠绿的青菜,神情恬淡闲适,眼底却无半分松弛。
方才返程一路,她早已摸清剩余眼线的套路。那人藏在街肆人群之中,不近身、不交谈,只遥遥尾随,耐性极深,显然是幕后之人手下最得力的暗探。这般沉得住气的对手,最是难缠,也足以窥见幕后主子的心思缜密、城府深沉。
她将洗净的青菜码入瓷盘,又将昨日剩下的杂粮细细分拣,一举一动皆是寻常农家主母的日常,挑不出半分异常。院门虚掩,院外偶有村民路过,说笑嬉闹的声音清晰传入院中,一切都和往日别无二致。
可张翠花清楚,这片安稳之下,早已是密布的罗网。
她缓步走到院中的石磨旁,抬手整理磨盘边散落的草绳,余光悄然掠向院外街角。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依旧钉在院落之上,隐忍、冰冷、毫无温度,像蛰伏的毒蛇,静静窥探着猎物的一举一动。
“看来今日,是别想甩开这双眼睛了。”
张翠花心底暗忖,面上不动声色。既然无法脱身,便索性顺水推舟,彻底坐实自己安分顾家的妇人模样,让对方彻底放下戒备。
她转身回屋,取出农具竹筐,又拿上一把轻薄的锄头,对着里屋轻声道:“夫君,今日日头暖和,我去村南田地打理一番,松松土、除除草,傍晚早些回来做饭。”
里屋传来林书生温和的应声,软糯平和,一如既往。外人听来,只当是寻常夫妻闲话,无人知晓这平淡应答之下,藏着多少惊心动魄的隐忍。
张翠花挎起竹筐,推开院门,刻意将动作做得舒展随意,甚至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姿态松弛自然。路过街角时,她仿若全然不知暗处有人窥探,还笑着与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汉搭了两句闲话。
那暗探藏在暗处,静静看着她的身影走远,始终没有近身,只远远吊在后方,寸步不离。
村南田地开阔,阡陌纵横,冬寒未褪,田地里的野草大多枯黄,零零散散贴在地面。远处的田埂上,零星有几户村民劳作,三三两两,说说笑笑,烟火气十足。
张翠花踏入自家田地,弯腰俯身,认认真真松土除草,动作娴熟利落,半点不敷衍。她看似全心扑在农活之上,心神却早已尽数铺散开,一边留意身后尾随的暗探动静,一边悄然望向村落最南端的空地。
那里,正是三年前被大水冲毁的汇通当铺旧址。
昔日繁华的临街当铺,如今只剩一片断壁残垣,半截坍塌的土墙孤零零立在荒草之中,地基深陷,乱石堆积,被丛生的枯草彻底覆盖。大水褪去三年,此处早已荒芜萧瑟,无人踏足,久而久之,便成了村里无人问津的废地。
可张翠花今日细细观望,才察觉其中暗藏的蹊跷。
这片旧址看似无人打理、荒芜已久,可周遭的野草长势却格外规整,边缘处的杂草有被刻意清理过的痕迹,绝非全然放任生长。更隐秘的是,旧址东西两侧的两棵老榆树下,地面泥土颜色深浅不一,有新鲜翻动的痕迹,显然时常有人在此驻足看守。
果真如陆由甲所言,此地一直被人暗中紧盯。
幕后之人从不敢松懈,哪怕旧案尘封三年,哪怕当铺早已化为废墟,依旧派人常年驻守,严防任何人靠近,只为彻底掩埋当年的罪证,杜绝所有翻案的可能。
张翠花低垂眉眼,借着除草的动作遮掩眼底的冷色。
看守之人极为谨慎,藏得极深,不现身、不游走,只隐在远处树荫或荒坡之后,默默看守整片旧址。寻常村民对此地向来避之不及,无人愿意靠近这片晦气废地,自然无人察觉这经年累月的暗中值守。
她缓缓直起身,抬手捶了捶腰背,做出劳作许久、浑身酸胀的姿态,目光假意随意扫向四周,将旧址周遭的守卫点位、隐蔽藏身之处一一默记于心。
东侧榆树、西坡乱石堆、后方荒竹林,三处点位,互为犄角,视线全覆盖,不留半点死角。
布置得如此周密,足见当年旧案干系重大,也足见幕后之人的忌惮与心虚。
张翠花心中渐渐笃定。对方越是严防死守,越能证明旧址之下藏着关键证据,只要能寻得一丝痕迹,便是撬动三年死局的突破口。
她不再多看旧址分毫,以免惹人生疑,重新俯身埋头打理田地,动作不急不缓,消磨着时辰。日头缓缓升高,暖意浸透周身,身后那道尾随的视线始终未曾挪开,顽固而冰冷。
与此同时,青溪县郊外的密林深处。
枯枝败叶铺了厚厚一地,踩上去绵软无声,寒风穿过林叶缝隙,发出簌簌的轻响,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陆由甲褪去了往日疯癫踉跄的姿态,身形挺拔利落,步履轻盈,穿梭在密林之间,全然不见半分痴傻老朽之态。唯有那根扭曲残疾的食指,死死蜷在掌心,像是一道烙印,刻着三年的屈辱与隐忍。
他一路疾行,避开官道村落,专挑荒僻小路穿行,不多时,便绕到了汇通当铺旧址的后山高处。
此处地势居高临下,恰好能将整片废墟旧址尽收眼底,且林木茂密,极易藏身,是绝佳的观望点位。
陆由甲屈膝蹲身,隐在粗壮的树干之后,目光沉沉落下,细细扫视下方的断壁残垣。
三年了。
整整三年。
他无数次在深夜梦回,重回这间亲手打造的当铺库房。想起自己耗费数年心血独创的独门锁式,想起连夜改动的精巧机关,想起那日清晨推门而入时,满地鲜血、遍地尸骸的惨烈景象。
掌柜的恳切嘱托,伙计的笑脸寒暄,尽数湮灭在那场血腥浩劫之中。唯独他,毁指破嗓,装疯卖傻,苟活于世,背负着满门旧怨与满身污名,隐忍蛰伏三年。
眼底翻涌着刺骨的恨意,却被他死死压在心底,不露分毫。多年的蛰伏早已磨平他的外露戾气,只剩极致的冷静与沉稳。
他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旧址的每一寸土地。
“地基未毁,主墙尚存……”他低声呢喃,嗓音依旧沙哑干涩,“大水只冲表层,深处痕迹,定然还在。”
当年那场大水来势汹汹,淹没整条街巷,看似冲刷了一切罪证,实则水流湍急,只席卷了地面杂物与浅层泥土,当铺深埋地下的地基、嵌在墙体的锁孔机关,未必被彻底损毁。
幕后之人只防人靠近挖掘,却未必知晓,他要寻的从不是金银赃款,而是锁芯机关被篡改的细微痕迹。
那是独属于他的手法,是旁人绝对仿制不出的破绽,也是洗清他污名、直指真凶的铁证。
陆由甲静静观望片刻,很快便看清了旧址周遭的三处暗哨。那些人气息沉稳、耐力十足,绝非寻常乡野打手,更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私兵,隐蔽手法娴熟,分工明确,戒备森严。
他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能常年豢养私兵、操控县衙、覆盖村落、封锁旧案,此人的势力,早已远超他三年前的预估。
这般根基深厚的对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陆由甲缓缓收敛心神,压下翻涌的情绪,耐心记录着三处暗哨的换班规律。他发现这些守卫极为谨慎,半刻不松懈,白日轮值观望,夜间悄悄探查周边动静,几乎无隙可乘。
想要近身取证,难如登天。
正当他凝神观察之际,山下村落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马蹄轻响,夹杂着车轮碾过土路的沉闷声响,顺着风势隐隐传入林中。
陆由甲身形瞬间一僵,立刻压低身子,彻底隐入树后浓荫之中,屏息凝神。
寻常乡村土路,极少有马车通行,更何况是这般沉稳规整的马蹄声。
他微微抬眼,透过枝叶缝隙望向村口方向。
只见一辆青篷黑木马车缓缓驶入青溪村,车轮碾过土路,不疾不徐,车厢简约低调,无任何纹饰标识,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沉敛气场。两匹拉车的骏马神骏矫健,蹄声沉稳,绝非寻常乡野车马。
马车一路直行,未曾停留,径直朝着村深处行去,最终停在了村正老宅的门口。
车门开启,一名身着玄色短衫、面色冷峻的男子俯身下车,身姿挺拔,目光锐利,扫过周遭街巷,自带一股慑人的压迫感。他袖口隐约露出一截鎏金暗纹,低调却华贵,绝非县衙小吏所能佩戴。
陆由甲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上头来人了。
幕后之人,终究是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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