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

从公墓回来，沈孤城没回家。他坐车到了城南，下车，往老街走。茶馆在巷子深处，门脸很小，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门口那只野猫还在，趴在台阶上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的。

他推门进去。里面很暗，只有靠窗的位置亮着一点光。周远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两杯茶。

看见沈孤城进来，他没动，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来了？”

沈孤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周远把一杯茶推过来，茶水颜色很深，还冒着热气。

“见着老韩了？”

沈孤城没说话。

周远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你爸要是知道你去看了老韩，会高兴的。”

沈孤城看着他。

“你认识老韩？”

周远放下茶杯。

“认识。他是我班长。”

他顿了顿。

“你爸也是。”

沈孤城没说话。周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很旧了，边角都卷起来，上面有三个人，站成一排。最左边是周远，年轻，瘦，板着脸。中间是老韩，笑得很开。最右边是他爸，手搭在老韩肩上。

“这张照片，拍了三十年了。”

他指着老韩。

“他死的那天晚上，我就在旁边。”

沈孤城的眼睛动了一下。

周远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老韩跟着陈见北去的。我跟在老韩后面。”

他顿了顿。

“那一刀是冲陈见北去的。老韩挡了一下。没挡住。”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已经模糊了：

“兄弟，对不住。”

沈孤城看着那行字。

“谁写的？”

周远没回答。他把照片收起来，装进口袋。

“陈见北让我告诉你，老韩的事，他会给你一个交代。”

沈孤城站起来。

“不用他交代。”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周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你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他停住，没回头。

“哪个人？”

“杀老韩的那个人。”

他站在门口，没动。手放在门把手上，铁是凉的。

周远说：

“那个人，你认识。”

他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那只野猫还趴在台阶上，尾巴一甩一甩的。他低头看了一眼，猫也看着他。

他往巷子里走。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是他妈发来的消息。

“回来吃饭。”

他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到家的时候，门开着。屋里飘着饭菜的香味，是炖排骨的味道。他换了鞋，走进去。他妈在厨房里，背对着他，正在盛汤。灶台上摆着三个菜，一个汤，两碗饭。

“洗手吃饭。”

他洗了手，在桌边坐下。他妈把汤端过来，放在他面前。汤是排骨汤，飘着几颗红枣，几块排骨沉在底下。

“喝汤。”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的。他放下碗。

他妈在他对面坐下。

“去哪儿了？”

“公墓。”

她没问去看谁。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

“多吃点。瘦了。”

他没说话。低头吃饭。排骨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脱骨。他吃了两块，又喝了一口汤。

他妈没怎么吃，坐在对面看着他。他抬起头，她就把目光移开。

“妈。”

“嗯。”

“你认识老韩吗？”

她的筷子停了一下。

“认识。”

“他是什么样的人？”

她想了想。

“好人。”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在自己碗里，没吃。

“你爸在部队的时候，老韩救过他。两次。你爸记了一辈子。”

沈孤城看着她。

“后来呢？”

“后来你爸转业了。老韩还在部队。再后来，老韩也转业了。来了江城。”

她顿了顿。

“你爸高兴坏了。两个人隔三差五就聚。喝酒，下棋，聊天。一聊就是大半宿。”

她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动了动。

“你妈那时候还说，你们俩干脆住一块算了。”

沈孤城没说话。

她妈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菜。

“后来出事了。老韩走了。你爸跟变了个人似的。”

她把菜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再也不喝酒了。再也不下棋了。也不聊了。”

沈孤城看着她。她的头发全白了，在灯光下有些刺眼。她的手很瘦，端着碗的时候，骨节突出来，一根一根的。

“妈。”

“嗯。”

“那个人是谁？”

她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

她放下碗。

“先吃饭。凉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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