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信

天亮的时候，沈孤城从沙发上醒过来。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像一块被水洗了太多次的布。他躺了一会儿，没动。那些信还摊在茶几上，昨晚看完了没收。最后一封的最后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儿子，爸想你。”

他坐起来，把信一封一封收好，折回原来的样子，放进信封里。信封有些已经破了边，他用手指轻轻压平，放在膝盖上码齐。十三封，一封不少。他拿绳子重新捆好，系了一个死结。

他妈昨晚走的时候，没关门。他走到门口，把门关上。门锁很旧了，要使劲推一下才能卡进槽里。锁舌弹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干涩的响。

他站在门口，没动。

楼下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停了。

他转身走回屋里，从包里拿出那把刀。布还裹着，他没拆开，只是握在手里。刀很沉，沉得像一块铁。它本来就是一块铁。被火烧过，被水淬过，被锤子打过，被人握过。握过它的人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死了。

他把刀放回包里，背上包，拉开门。

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下楼。楼梯很陡，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敢迈下一脚。墙上有小孩用粉笔画的画，歪歪扭扭的房子，歪歪扭扭的太阳，歪歪扭扭的人。他小时候也画过，在他妈店门口的墙上画，被他妈骂了一顿，拿抹布擦了半天。

走到巷子口，天已经亮了。太阳从楼顶冒出来，光线斜斜地射过来，把整条巷子切成两半。一半亮着，一半暗着。他站在亮的那一半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对面墙上。

他往左走。

菜市场已经开了。卖豆腐的摊子前排着几个人，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低头挑豆腐。卖肉的正在剁排骨，刀落在案板上，闷闷的响。卖菜的蹲在地上，把菜一把一把码整齐，洒上水，菜叶子亮晶晶的。

他走过卖豆腐的摊子，走过卖肉的摊子，走过卖菜的摊子。有人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头去。

走到街角，有一家早餐店。蒸笼冒着白气，包子味飘过来，混着豆浆的香味。他停下来，站了三秒。然后走进去，要了两个包子，一碗豆浆。

包子皮有点厚，馅不多，但热乎。他吃了两口，咽下去。豆浆是甜的，太甜了，他喝了一口，放下。

老板从蒸笼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他愣了一下。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

“不认识我了？”她笑了，“你小时候天天来买包子。你妈给钱，你跑腿。一块钱四个，现在一块钱一个了。”

他没说话。老板又笑了。

“你妈还好吗？”

“还行。”

老板点点头，没再问。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他把剩下的包子吃完，豆浆喝完，站起来付钱。老板说三块五，他给了五块，说不用找了。老板说那怎么行，他摆摆手，走出去了。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皮上的刻字被岁月撑得变了形，那个歪歪扭扭的“沈”字，现在已经认不出来了。他站在树下，抬头看。二楼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公墓在城西，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窗外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破，后来连房子都没了，只剩荒地。草长得很高，被风吹得往一边倒，像有人在跑。

到站的时候，车上只剩他一个人。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下车，站在路边。

公墓的大门是铁栅栏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门口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草帽，靠在椅背上打瞌睡。他走进去，老头没醒。

墓园很大，一排一排的墓碑，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兵。他沿着水泥路往里走，走到第十七排，停下来。从左边数，第二十三号。

墓碑很小，灰色的，上面刻着字。

“韩卫国之墓”

下面是一行小字：“生卒年不详”

他站在碑前，没动。碑前没有花，没有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灰，风吹来的，落在碑座上，薄薄的一层。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人很年轻，穿着军装，站在一棵树下，笑得很开。他把照片放在碑座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边角。

站了很久。

风从山包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草的味道。远处有鸟叫，叫了几声，停了。

他开口：

“我爸让我来看你。”

没人应。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头醒了，看了他一眼。

“走了？”

他点头。

老头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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