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口供

刑警队的审讯室比陆哲想象中小。

十平米出头，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打印机在角落嗡嗡响。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闪得人眼睛难受。

陆哲坐在靠墙那一边。对面是周远航，旁边坐着一个年轻警察，手里拿着笔录本，没看他。

“姓名。”

“陆哲。”

“年龄。”

“三十二。”

“职业。”

“程序员。目前待业。”

周远航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看了陆哲几秒，没说话。

日光灯闪了一下。

“你刚才在楼上说的那个，”周远航开口，“梦里认识的。什么意思？”

陆哲没回答。

周远航等了几秒，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他把烟盒往陆哲那边推了推。

陆哲没动。

“我干了十五年刑警。”周远航吐了口烟，“什么怪事都见过。人死了手机还在响，家属说梦见死者托梦，凶手被抓那天在老家烧纸——多了去了。但没人敢在我面前说，‘我在梦里认识的’。”

他又吸了口烟，盯着陆哲。

“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哲看着他。

“因为那是审讯室。”周远航说，“你说了，我就得记。记了，就得查。查不出来，你就成了胡说八道。查出来了——”他顿了顿，“更麻烦。”

打印机打完一张纸，又吐出一张。

陆哲开口：“周建国死了吗？”

周远航没回答。

“我问你，”陆哲说，“周建国死了没有？”

周远航看着他，烟灰掉在桌上，他没弹。

年轻警察抬起头，想说什么，被周远航抬手拦住了。

“你在跟我谈条件？”周远航问。

“我在问你问题。”陆哲说，“你问了我五个，我问你一个。公平。”

周远航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烟按灭，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没死。”他说，“但也没活。”

“什么意思？”

“植物人。”周远航说，“心跳呼吸都有，脑子没反应。医生说可能是大面积脑损伤，也查不出原因。”他又点了根烟，“现在你告诉我，你怎么知道的？你进去过那间办公室？”

陆哲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他出事了？”

陆哲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昨天晚上在他梦里。”

周远航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做噩梦。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从楼顶跳下来，一遍一遍地跳。那个女人叫赵雯，三年前跳楼死的。周建国认识她。”

周远航没说话。

“今天早上我醒过来，手机上多了一个APP。点不开，只显示倒计时，距离下次入梦还有多少小时。下面还有一行字——本期被告周建国，现实身份xx科技项目经理，建议调查方向三年前离职女员工赵雯。”

陆哲看着周远航。

“所以你问我在梦里怎么认识的。就这么认识的。”

审讯室安静了几秒。

年轻警察手里的笔悬在纸上，没动。

周远航把烟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动作很慢。

“你接着说。”他说。

“说什么？”

“那个梦。”周远航看着他，“你在他梦里看见了什么？”

陆哲想了想，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红衣女人，十七次坠落，天台上的笑，最后出现的周建国。他没提其他人，只说自己在。

周远航听完，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出去了。

年轻警察看了陆哲一眼，继续低着头写笔录。

过了五分钟，周远航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他在陆哲对面坐下，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没打开。

“你说的那个APP，”他说，“给我看看。”

陆哲掏出手机，递过去。

周远航划了几下，皱眉。他把手机还给陆哲：“什么都没有。”

“你点不开。”陆哲说，“只有陪审员能点开。”

“陪审员。”

“对。”

周远航盯着他，然后拉开档案袋，抽出一份文件。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

赵雯。穿红裙子，站在某个景区门口，笑得挺开心。

陆哲看了一眼，没说话。

“三年前跳楼的。”周远航说，“xx科技员工，二十六岁。当时定的是自杀。她父母不认，闹了半年，没闹出结果。”他把照片翻过去，露出第二页。

第二页是一份笔录。

“这是她弟弟的。”周远航说，“赵雷。事发后第三天做的笔录。你听听他怎么说的。”

他念了两句：“我姐不可能自杀。她那天晚上还给我发微信，说下周要带我爸妈去体检。一个要带爸妈去体检的人，不可能半夜去跳楼。”

周远航把笔录放下。

“后来呢？”陆哲问。

“后来他就消失了。”周远航说，“做完笔录第三天，从租的房子里搬走，手机注销，再也没出现过。”

他顿了顿。

“我怀疑他去找周建国了。”

陆哲看着他。

“周建国那段时间请了两个月病假。说是抑郁症，在家休养。但据他邻居说，那两个月经常半夜有人敲门，开门又没人。”周远航又点了根烟，“周建国报过三次警。”

日光灯又闪了一下。

“你觉得是赵雷？”陆哲问。

“不知道。”周远航说，“查过，没证据。赵雷学计算机的，懂技术，想整一个人办法多了去了。但他要是真想整周建国，何必躲三年？”

陆哲没接话。

周远航抽完那根烟，把烟蒂按灭。

“你刚才说的那个梦，”他说，“你觉得是赵雷搞的？”

陆哲想了想：“不知道。”

“你不是说他在梦里用AR技术——”

“那是第一个梦。”陆哲打断他，“第二个还没开始。”

周远航看着他。

“今天晚上零点。”陆哲说，“周建国还会入梦。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周远航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陆哲。

“你们几个人？”他问。

“什么？”

“今天在楼上那几个。你，那个女的，那个胖子，那个小姑娘。加上那个保安——他跑了，但应该也是吧？”

陆哲没回答。

周远航回过头，看着他。

“我不管你们这是什么组织，还是什么邪教，还是什么新型诈骗。”他说，“周建国现在躺在医院里，不知道醒不醒得来。如果你说的那个梦是真的——”

他走回来，在陆哲对面坐下。

“今天晚上，带我进去。”

陆哲愣了一下。

“你进不去。”

“为什么？”

“你不是陪审员。”

周远航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手机给我。”

陆哲把手机递过去。

周远航划开屏幕，找到那个APP图标，点了一下。点不开，只有一个倒计时：距离下次入梦，6小时47分。

他把手机还给陆哲。

“这个倒计时，到零的时候会怎么样？”

“不知道。”陆哲说，“昨晚到零的时候，我就睡着了。”

“在哪睡着都行？”

“应该是。”

周远航点点头，站起来。

“行了，你可以走了。”

年轻警察抬头看他。周远航没理，拉开门，冲外面喊了一声：“苏眠？下一个。”

他回头看陆哲：“出去等着。别走远。”

陆哲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信了？”他问。

周远航看着他，没说话。

陆哲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

走廊里，苏眠坐在长椅上，看见他出来，站起来。张磊和于小雨也在，蹲在墙角，脸色都不好看。

“怎么样？”苏眠问。

陆哲想了想：“他在问下一个。”

“问完呢？”

“不知道。”

苏眠看着他，没再问。

过了十分钟，门开了，周远航探出头：“苏眠。”

苏眠进去。门关上。

又过了十五分钟，门开，苏眠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磊凑过去：“他问你什么了？”

苏眠没回答，看向陆哲：“他问我要不要留下来。”

“留下来？”

“他说，如果今天晚上我们说的那个梦是真的，他想看着我们睡着。”

陆哲愣了一下。

于小雨突然开口：“他什么意思？”

苏眠看着她，声音很轻：“他想知道，睡着之后，我们去了哪儿。”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有点凉。

陆哲看了眼手机。倒计时：5小时32分。

他想起周建国办公室里那盏亮着的台灯。想起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想起门后那个声音说：她来了。

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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