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青石村旧址

两人走了一天，天黑的时候找了个山洞歇脚。

江浔靠在洞壁上，盯着洞口外头的月亮发呆。苏清河在旁边啃干粮，啃得嘎嘣嘎嘣响，一边啃一边偷偷瞄他。

“老大。”苏清河咽下一口干粮，“你是不是有心事？”

江浔没说话。

苏清河又说：“从早上开始你就不对劲，一句话都不说。”

江浔转过头看他：“吃你的。”

苏清河缩缩脖子，继续啃干粮，但眼神还是往这边瞟。

江浔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明天先不回中州。”

苏清河愣了：“啊？那去哪儿？”

江浔说：“青石村。”

苏清河眨眨眼：“青石村？就是你以前待的那个村子？”

江浔点点头。

苏清河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最后只是“哦”了一声。

两人都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江浔就带着苏清河往回走。

不是往乌石城的方向，是往更远的北边。那里是黑风森林，是野狼岭，是青石村。

苏清河跟在后头，一句话都没问。

走了两天，路越来越偏，越来越荒。周围的林子渐渐熟悉起来——江浔认得这条路，当初李二虎带他去野狼岭，走的就是这条路。

又走了一天，终于到了。

苏清河站在山坡上，看着下面那片废墟，愣住了。

“老大，这……”

江浔没说话，一步一步往下走。

青石村没了。

那些他住过的屋子，那些他蹭过饭的人家，那些他每天走过的小路——全没了。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断壁残垣上爬满了野草，风吹过的时候，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江浔走到村子中间，停在一处废墟前。

这是李二虎的家。他认得的，门口那块大青石还在，当初李二虎就坐在这块石头上，给他讲野狼岭的事，讲噬月狼王的事。那时候李二虎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娃娃，好好修炼，以后二虎叔带你打猎。”

现在石头还在，人没了。

他继续往前走。

这是村长家的位置。那棵老槐树还在，但已经烧焦了，只剩下一截黑乎乎的树干，歪歪扭扭地立在那儿。村长就喜欢坐在这树下喝茶，一边喝一边给他讲修炼的事，讲那些大能的事。那时候村长摸着胡子说：“小娃娃，别做白日梦了，脚踏实地好好练。”

树还在，人没了。

这是王大婶家的位置。院子里的石桌石凳还在，但已经裂了，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当初他第一次打稻草人把手打出血，王大婶就是在这儿给他包扎的，一边包一边骂他毛手毛脚，包完了还塞给他一个热乎乎的馒头。

石桌还在，人没了。

江浔站了很久。

苏清河站在他身后，不敢说话。

风吹过来，废墟上的野草沙沙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过。

过了很久，江浔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子后头，是一片坟包。

大大小小的土包，密密麻麻的，有的立了木牌，有的什么都没立。坟头上长满了野草，有的草比人还高，风一吹，草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说话。

江浔一个一个看过去。

李二虎的坟。木牌上写着“李二虎之墓”五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他当初亲手刻的。他蹲下来，把坟头上的草拔了拔，露出下面的黄土。

村长的坟。木牌上写着“村长李青峰之墓”，也是他刻的。他站了一会儿，把歪掉的木牌扶正，又用手把土拍了拍。

王大婶的坟。木牌上写着“王大婶之墓”，还是他刻的。他蹲下来，看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

他就这么站着，一个一个看过去。

有的坟他认得是谁，李二虎、村长、王大婶、李大虎、那些一起去野狼岭的村民。有的坟他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是青石村的人，是那些给他送过干粮、对他笑过、喊过他“小浔”的人。

每一座坟前，他都站一会儿。

苏清河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不敢出声。

最后江浔走回村子中间，站在那块大青石旁边。

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整个废墟染成金红色。那些断壁残垣在夕阳里，竟然有点好看，像是镀了一层金。

江浔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苏清河终于忍不住了，小声问：“老大，这些人……都是你的朋友？”

江浔点点头。

苏清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江浔突然掏出万象天工。

苏清河愣了：“老大，你要干啥？”

江浔没回答，只是盯着万象天工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过了片刻，万象天工亮了一下，一束花从里面飘出来。

是原本世界的花——百合、菊花、满天星，扎成一束，干干净净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苏清河看呆了。

江浔捧着这束花，走到李二虎坟前，放下。

“二虎叔，”他说，声音很平静，“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野草沙沙响。

他又走到村长坟前，放下一束花。

“村长爷爷，谢谢你当初收留我。要不是你，我可能早死在荒郊野外了。”

再走到王大婶坟前，放下一束花。

“王大婶，谢谢你的包扎。还有你给的馒头，很好吃。”

他就这么一座坟一座坟地走，每座坟前都放一束花。有的坟他认得是谁，他会多说两句。有的坟他已经记不清了，就只说一句：“青石村的人，我来看你了。”

万象天工亮了一次又一次，花束一束一束地飘出来。

苏清河在旁边看着，眼眶慢慢红了。

最后一座坟放完，江浔走回村子中间，站在那块大青石旁边。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废墟慢慢暗下来，那些断壁残垣变成了黑色的剪影。

“老大。”苏清河凑过来，声音有点哑，“这些人……都是那个赤土村杀的？”

江浔点点头。

苏清河攥紧拳头：“那个村子，咱们灭了对吧？”

江浔说：“灭了。”

苏清河说：“那这些人……”

江浔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有点吓人：“我会让他们活过来的。”

苏清河愣了。

江浔看着那片废墟，看着那些坟包，看着那块烧焦的老槐树，一字一句地说：

“我发过誓。等我成了最强，我一定要让他们活过来。”

苏清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话。

江浔在青石村待了一整天。

他坐在那块大青石上，看着废墟发呆。苏清河在旁边陪着，一句话都不敢说，只是偶尔偷偷看他一眼。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爬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落。

风一直吹，野草一直沙沙响。

天快黑的时候，江浔站起来。

“走吧。”

苏清河愣了一下：“现在走？”

江浔点点头。

苏清河说：“要不要再待一会儿？”

江浔摇摇头：“待够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废墟，看了一眼那些坟包，看了一眼那块烧焦的老槐树。然后转身就走。

苏清河赶紧跟上。

走出很远，苏清河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把整个废墟染成金红色，那些断壁残垣在夕阳里，安静地立着。风吹过，野草摇动，像是在送别。

江浔没回头。

他只是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

苏清河跟在后头，跑得气喘吁吁的，但一声没吭。

走了大半夜，江浔才停下来。

他找了块石头坐下，掏出那块玉佩，握在手心。玉佩还是温温的，泛着淡淡的蓝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苏清河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老大，你没事吧？”

江浔说：“没事。”

苏清河说：“那咱们还去中州吗？”

江浔说：“去。”

苏清河点点头：“那我跟你去。”

江浔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

“你这小子，怎么老跟着我？”

苏清河挠挠头：“老大你救过我，给我娘钱，教我修炼，还让我跟着你。我不跟着你跟着谁？”

江浔说：“你不怕死？”

苏清河嘿嘿笑了一声：“怕。但是跟着老大，死也值了。”

江浔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傻小子。”

苏清河也不恼，还是嘿嘿笑。

两人坐了一会儿，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天上，把四周照得亮堂堂的。

江浔看着月亮，突然说：“你知道吗，青石村的月亮也这么圆。”

苏清河说：“是吗？”

江浔点点头：“那时候我每天晚上坐在院子里，就看着月亮。想着怎么回家，想着怎么变强。后来二虎叔他们死了，我就想着怎么让他们活过来。”

苏清河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大，你真的能让他们活过来吗？”

江浔说：“能。”

苏清河说：“为什么这么肯定？”

江浔说：“因为我必须能。”

苏清河不懂，但他没再问。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月亮一点一点往西挪。

天快亮的时候，江浔站起来。

“走吧，去中州。”

苏清河也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好嘞！”

两人继续往前走。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亮晶晶的，踩上去湿漉漉的。

江浔走在前头，苏清河跟在后头。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远方。

走着走着，苏清河突然开口：“老大。”

“嗯？”

“那个仙女姐姐，她会不会也来中州？”

江浔想了想：“不知道。”

苏清河说：“我觉得会。”

江浔说：“为什么？”

苏清河嘿嘿笑了一声：“因为她看你的眼神，跟我娘看我爹的眼神一样。”

江浔愣了愣，然后踢了他一脚：“你懂个屁！”

苏清河躲开，笑得更大声了。

江浔懒得理他，继续往前走。

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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