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第一个

雨势未歇，那道隆起的土墙在泥水中轰然坍塌。

尘土与泥浆飞溅间，三十个身影静静地伫立。不再是没有五官的空白脸，也不再是小石头的脸。

那是三十张周弈的脸。

眉骨的棱角、眼角的微纹、甚至那嘴角常带的一丝冷峻，都分毫不差。

雨幕中，三十个“周弈”同时抬起头，六十只眼睛——不，是六十只金色的竖瞳，死死锁定了正主。

周弈站在原地，只觉得手背上传来一阵滚烫的灼烧感。他低下头，看见左手手背上的那只金色眼睛已经彻底睁开。

它没有看对面的怪物，而是透过周弈的皮肤，看着这世间的某个虚空。那金色的竖瞳微微弯曲，仿佛带着某种戏谑的笑意。

小石头死死抓着周弈的衣角，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那些和哥哥一模一样的脸，声音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哥……他们……他们为什么和你一样？”

周弈没有回答。

他发不出声音。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那种感觉，就像是照镜子时，镜子里的倒影忽然冲你眨了眨眼。

“你不记得我们了？”

对面，三十个“周弈”同时开口。

三十个一模一样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在空旷的仓库前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那声音有着周弈特有的磁性，却透着一股冰冷的金属质感。

“三千年前，我们一起被造出来的。”

“你是第一个，我们是后面的。”

“但只有你，被放了出去。”

随着这番话，周弈手背上的眼睛陡然滚烫，一股前所未有的金色洪流蛮横地冲入他的脑海。

轰——！

记忆的闸门被强行冲开。

周弈眼前的雨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古老而苍凉的昏黄。

那是一个巨大的祭坛。

天空没有太阳，只有一只巨大的、金色的眼睛悬挂中天，那是“伏羲”的眼睛。

祭坛中央，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他手里捧着一团湿润的泥土，那泥土泛着奇异的光泽。

人影伸出手，在那团泥土上细细雕琢。眉眼、鼻梁、嘴唇……

然后，一滴金红色的液体，滴落在了泥人的眉心。

“活了。”

那个声音宏大如雷霆，又亲切如耳语。

泥人睁开了眼睛。

那是周弈从未见过的、纯粹而懵懂的眼神。那是“无”——第一世的他。

“你是第一个。”

伏羲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

“你是最完美的。”

画面流转。

第一个泥人站在祭坛上，看着伏羲继续低头，捏出了第二个、第三个……

每一个，都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每一个，都是他的复制品。

“哐当！”

现实回归。周弈猛地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

那是他的起源。

不是父母所生，不是十月怀胎。

他是泥土，是作品，是伏羲手中最得意的那个“第一个”。

“那为什么……”

周弈抬起头，看着那三十个“自己”，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把沙砾，“只有我在外面？”

三十个“周弈”同时笑了。

那是周弈惯有的冷笑，带着三分讥诮，七分淡漠。但此刻，这种笑容出现在三十张脸上，只显得无比诡异。

“因为你不听话。”

他们异口同声。

“伏羲大人给了你完美的躯壳，给了你永恒的寿命。只要你做他的‘眼睛’，看着他想看的世界。”

“但你跑出去了。”

“你在第一次苏醒时，推开了伏羲的手。”

“你去找‘自己是谁’的答案。”

“你找了四世，轮回了四世。”

“你还没找到吗？”

雨越下越大，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雾。

周弈站在雨中，浑身湿透。

原来如此。

为什么他是“无、名、文王”？为什么他每一世都孤苦无依？为什么他这一世觉醒了文王卦？

因为他是“叛逆的作品”。

他在第一世就拥有了自我意识，他拒绝了成为“眼睛”的命运，他想要弄清楚——如果我是被制造出来的，那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他逃了三千年，找了三千年。

结果，三十个替身站在面前告诉他：你逃不掉。

就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一个小小的身影忽然走了出来。

小石头挡在了周弈身前。

他张开双臂，像一只炸毛的小猫，死死护住身后的人。

“哥找到了。”

三十个“周弈”的笑容微微一僵。

小石头看着那些高高大大的人，虽然腿还在抖，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找到我了。”

小石头大声说道，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我叫小石头，他叫周弈。”

“我们是兄弟。”

“不是作品！”

对面，其中一个“周弈”——顶着上校军衔的那个，微微蹲下身，那张和周弈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悲悯的神情。

“他是你的弟弟？”

上校的声音变得冰冷。

“那你知道，他是什么吗？”

“他是伏羲用上古神骨捏出来的。他身体里的每一寸血肉，都是伏羲赐予的。”

“他比你，更像一个‘作品’。”

小石头愣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周弈一眼。

周弈站在那里，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那个真相抽空。

小石头转过头，重新看向那些“周弈”。

“我知道。”

他吸了吸鼻子，大声说道。

“那又怎样？”

上校的表情凝固了。

“他是泥土做的也好，石头做的也好，就算是金子做的也好。”

小石头咬着牙，一字一顿：

“他是我哥。”

“他给我取名字。”

“他给我买面条。”

“他让我别怕。”

“有哥在，就不怕。”

小石头回身，伸出冰凉的小手，抓住了周弈那只发抖的左手——正是手背上有眼睛的那只手。

“哥，我们回家。”

“回我们自己的家。”

周弈低下头，看着小石头抓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凉，但很有力。

在那一瞬间，脑海中翻涌的金色洪流忽然平静了下来。

你是谁？

你是文王？是无名？是伏羲的作品？

不。

周弈缓缓握紧了那只小手。

我是周弈。

我是小石头的哥哥。

他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清明，那股特有的冷峻与傲气，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听到了吗？”

周弈看着对面那三十个“自己”，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有名字，我有家人。”

“我是周弈。”

“不是谁的第一个作品。”

三十个“周弈”脸上的表情开始扭曲。

他们引以为傲的“完美”，在某种更强大的东西面前，崩塌了。

那是“人性”。

“你会后悔的。”

上校那张脸开始模糊，五官逐渐消失，恢复成一片空白。空白深处，那只金色的眼睛疯狂地转动着。

“你会老，会消散，会痛。”

“你会失去一切。”

“伏羲大人……不会放过叛徒。”

话音落下，三十个身影忽然同时颤抖起来。

没有激烈的爆炸，没有惨叫。

他们的身体像是沙雕被风吹散，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缓缓飘向夜空。

最后一个消失前，那张脸——上校的脸——重新显现了一瞬。

他深深地看着周弈，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伏羲大人说，该回家了。”

“叫的不是他，是你。”

金光散尽。

土墙对面，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泥泞。

那些全副武装的军队，那个疯狂的祭司，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随着那些“作品”一同消失在雨夜里。

只剩下一地狼藉。

周弈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雨慢慢停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手背上的那只金色眼睛，已经闭上了。

疤痕周围的红肿消退，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

但在那闭合的眼睑处，疤痕的末端微微翘起，弯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那是一个微笑。

那是伏羲的笑。

“哥？”

小石头小心翼翼地拽了拽他的衣角，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你……要回家吗？”

周弈抬起头，看向前方。

乌云散去，天边露出了一抹鱼肚白。那是黎明前的曙光，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与金黄交织的颜色。

回家？

周弈沉默了良久。

他转过身，蹲下身，视线与小石头平齐。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小石头脸上的雨水和泪痕。

“回。”

周弈轻声说道。

“带你吃面去。”

“大碗，加蛋。”

他站起身，牵着小石头的手，向着朝阳走去。

身后的影子里，那只闭着的眼睛，依然在静静地笑着。

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三十九章 完）

---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