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兄弟姐妹

雨，越下越大。

周弈右手虚按，十二道卦气在掌心流转，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半透明屏障，将他和身后的老陈、小石头笼罩其中。雨水砸在屏障上，激起一圈圈涟漪，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

屏障外，三十个“没有脸的人”整齐划一地向前迈了一步。

那是极其诡异的一幕——三十张惨白的、没有任何五官的面孔，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如同三十具行走的蜡像。

祭司站在雨中，金袍湿透，贴在身上显得有些狼狈，但他脸上的狂热却丝毫未减。他指着周弈身后的黑暗，声音尖利：

“文王！你挡不住大势！圣物必须回归！伏羲大人在等他！”

那个领头的上校——或者说那个顶着上校皮囊的东西，缓缓抬起了头。

虽然他没有五官，但周弈能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更准确地说，是在看着自己身后的小石头。

“小石头。”

上校开口了。声音不再像是生锈铁片的摩擦，而变得有些奇特——那是一种层层叠叠的、仿佛很多人在一起说话的重音。

“跟我们走。”

“这里不是你的家。”

小石头躲在周弈身后，那只冰凉的小手死死抓着周弈的衣角，用力到指节泛白。

他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那些站在雨里的身影，声音颤抖得厉害：

“哥……他们真的是我的……”

“我的家人吗？”

周弈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始终锁定着面前的三十个怪物。他能感觉到手背上那只“文王之眼”传来的剧烈刺痛感，那是最高级别的警报。

他只是稍稍用力，握紧了小石头的手。

“家人不会让你没有脸。”

周弈的声音很轻，却穿透雨幕，清晰地落在小石头耳边。

“家人不会让你变成一个零件。”

屏障外，上校那张空白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诡异的起伏。

“零件？”

他发出一声嘲弄的轻笑，那笑声在三十个没有脸的人之间回荡，显得格外空洞。

“我们给你看。”

上校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按在自己空白的脸上，从额头缓缓划向下巴。

不仅仅是上校。

在他身后，那三十名军人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他们的手指在脸上划过，像是画家在空白的画布上涂抹。那原本平整、没有五官的皮肤开始剧烈蠕动，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

紧接着，周弈看见了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五官浮现了。

眉眼、鼻子、嘴巴……一点点清晰起来。

那不是上校的脸。

那是——小石头的脸。

三十张脸，一模一样。

眉角的黑痣、苍白的肤色、甚至那微微下垂的眼角，都和小石头如出一辙。

三十个“小石头”，站在雨里，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周弈这边。

那种视觉冲击力，足以让任何人心神崩溃。

上校——现在顶着小石头脸的上校，微微歪着头，用和小石头一模一样的童音说道：

“你看，我们都是你。”

“我们是同一天被挖出来的。”

“从同一片泥土，同一个模具。”

“只有你，被放出去盯着文王。”

“我们等了三千年的，就是今天——”

三十个“小石头”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共鸣：

“接你回家。”

小石头呆住了。

他看着那三十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眼神开始涣散。那些面孔是如此熟悉，甚至比他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还要清晰。

那是“同类”。

是刻在骨子里的召唤。

那种孤独了许久之后突然找到群体的归属感，像潮水一样冲击着他脆弱的心理防线。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周弈的衣角。

“我……”

他向前迈了一步，脚步虚浮，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周弈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没有伸手去拉小石头，也没有发动卦术攻击。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小石头的背影。

“小石头。”

周弈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你叫什么名字？”

正准备走向“同类”的小石头猛地顿住了。

他愣愣地回过头，看着周弈。

“什么……？”

“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周弈看着他，目光温和却坚定。

小石头迷茫了。

他看向前面的那些“自己”。

“他们有名字吗？”周弈指着那三十个顶着小石头脸的人，问道。

上校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下，随后恢复冷漠：“名字只是代号。我们是序列，是编号，是伏羲的眼睛。”

“我们没有名字。”

“不需要名字。”

小石头怔怔地看着他们。

没有名字。

只有编号。

他想起了那个破旧的出租屋，想起了那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想起了那个男人坐在对面，把筷子递给他。

“以后你就叫小石头。”

“石头硬，命硬，好养活。”

那是他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是“编号7号”，不是“监视者”，而是“小石头”。

小石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只手曾经是冰冷的、只会执行命令的工具；但现在，这只手上有温度，有触感。

他想起周弈握着他的手说“怕就闭眼”。

想起每一次他害怕的时候，周弈都在。

小石头抬起头，眼神里的迷茫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我叫小石头。”

他看着周弈，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取的。”

周弈嘴角微微上扬，点了点头。

“对。”

“你有脸，有名字，有人喊你哥。”

“他们没有。”

周弈指了指那群顶着小石头脸的怪物，语气冷了下来。

“你想变成他们那样吗？变成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脸、只有编号的零件？”

小石头转过身，面对着那三十个“自己”。

他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眼中不再有恐惧。

“我不回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我叫小石头。”

“我有哥。”

说完，他退后一步，重新抓住了周弈的衣角。这一次，抓得很紧，很稳。

雨夜中，那三十个顶着小石头脸的“人”同时沉默了。

下一秒，他们脸上的五官剧烈扭曲，像是被高温融化一般，瞬间消失殆尽，重新变回了一片空白的死皮。

上校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透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你选了人，就会死！”

“你会疼，会老，会消失！”

“跟我们回去，就不用！”

那是伏羲的承诺——永恒的、冰冷的“完美”。

小石头摇了摇头。

他仰起脸，看着那个高大的上校，也看着漫天的雨幕。

“疼就疼。”

“怕什么。”

“有哥在，就不怕。”

这句简单的话，像是惊雷一样炸响在周弈心头。

周弈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

掌心的铜钱疯狂旋转，十二道卦气同时暴涨，金光大盛！

“听到了吗？”

周弈看着那些空白脸，声音冰冷刺骨。

“他选了。”

“谁再往前一步，谁死。”

轰——！

他没有攻击那些空白脸，而是右手掌心向下，猛地往地上一按！

大地卦象——坤为地，厚德载物，亦可承载万钧之重！

地面剧烈震动，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从周弈脚下疯狂延伸出去，像是一条土龙在咆哮。

“砰！砰！砰！”

泥土翻涌，在三十个空白脸和周弈之间，瞬间隆起了一道高耸的土墙，将两边彻底隔开。

祭司的尖叫声和军队的躁动声被挡在了墙后。

周弈收回手，长出了一口气。

就在他准备带着小石头撤退的时候，那道土墙的另一边，忽然传来了声音。

三十个空白脸没有冲过来。

他们隔着土墙，同时开口了。

三十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不再是金属摩擦声，也不再是童音，而是一种诡异的、带着某种熟悉感的男声：

“哥哥。”

周弈的手猛地一顿。

“你也是我们的哥哥。”

下一秒，土墙上方探出了几个脑袋。

那是空白脸。

但这一次，他们的脸上浮现出的五官，不再是小石头的脸。

那是——周弈的脸。

眉眼冷峻，嘴角带笑。

三十个“周弈”，趴在墙头，用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表情，静静地看着下面的周弈。

“哥哥。”

“你也想回家吗？”

周弈浑身僵硬，看着那三十张属于自己的脸，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些伏羲的“作品”……为什么会有自己的脸？

小石头惊恐地抓紧了周弈的衣角：“哥……他们……”

周弈死死盯着那些“自己”，左手手背上的眼睛疯狂地刺痛着。

那是对他自己的警告。

（第三十八章 完）

---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