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天亮之后

天亮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仓库高处的排气窗照进来，穿透了漂浮的尘埃，像一把利剑劈开了仓库里残留的阴冷。

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气息。

周弈靠坐在墙角，手里握着那块残存的镜片，整夜未眠。他的左手搭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那个金色疤痕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东西闭着，像一只正在沉睡的金色虫子，静静地趴在他的皮肉里，没有动静，也不痛不痒。但周弈能感觉到，那下面连着的血管里，流淌着一股不属于他的热流，随时准备苏醒。

几米外，老陈靠在一堆废弃纸箱上，脑袋一点一点的，鼾声如雷。这老哥们在经历了昨晚的生死惊魂后，心大得惊人，只要没死就能睡着。

小石头躺在唯一的行军床上，呼吸平稳，左眼周围凝固的暗红色痕迹像是一道诡异的面具。自从昨晚那声非人的笑之后，他就再也没动静了。

周弈盯着那只金色疤痕，低声问了一句：

“你到底想干什么？”

手背上的疤痕毫无反应。

就在这时，床上的小石头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惊醒的抽搐，他只是很安静地、突然睁开了眼。

周弈的目光瞬间扫了过去。

小石头缓缓坐起来，动作有些僵硬。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周弈。

那一刻，周弈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那双眼睛回来了。

右眼的金色褪去，左眼的异样液体止住，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恢复了清澈。但那眼神不对劲。

不是昨晚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老练，也不是之前那种孩子气的依赖。

而是一种……平静。

一种经历过大风大浪，看透了生死，仿佛活了三千年一般的平静。

他看着周弈，开口第一句话：

“哥，你手上有东西。”

周弈没有躲闪，反而直接把左手伸到了他面前，摊开：

“你知道这是什么？”

小石头低头，盯着那只金色的疤痕看了很久。他的视线很专注，甚至带着一丝探究，仿佛在看一个复杂的卦象。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

“不知道。”

“但它……在看我。”

周弈眼神一凝：

“看你？还是看我？”

小石头想了想，语气依旧平淡：

“都在看。”

“它看我的时候，我脑子里有声音。”

“那个声音说——”

“别告诉他。”

周弈放在膝盖上的右手微微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这句“别告诉他”，恰恰印证了昨晚门后的那句“我也在骗你”。伏羲的意志还在这孩子的脑子里，虽然蛰伏了，却依然在制造隔阂。

“还有什么声音？”周弈追问。

小石头刚要开口，忽然，周弈手背上的金色疤痕毫无征兆地——睁开了。

那只金色的眼睛猛然睁开，瞳孔里流转着诡异的光，转动了一下，死死锁定了面前的小石头。

小石头没有躲。

他只是静静地迎着那只眼睛的注视，表情没有丝毫波澜。

两个人，一只手背上的眼睛，就这么在清晨的阳光下对视着。

画面静止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卧槽！”

旁边传来一声惨叫。老陈终于醒了，一睁眼就看见这一幕，吓得连滚带爬缩到墙角，指着周弈的手：

“这……这玩意儿怎么又睁开了？！周弈你手背上那是人眼吗？！”

周弈没理他，只是死死盯着小石头：

“你刚才说，它看你的时——”

话没说完，他愣住了。

一股陌生的信息流顺着左手手背直冲脑海。

没有疼痛，只有一种视觉的强行切换。

那一瞬间，周弈的视野分裂成了两半。

左眼看着现实中的仓库，而右手手背上那只金色的眼睛，却让他“看见”了另一个画面——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的深处，立着一扇巨大的、斑驳的古门。

门缝半开，门后有一只巨大的、流着异样液体的眼睛，正透过门缝，贪婪地注视着这边的世界。

那是小石头的记忆。

或者说，是被伏羲侵蚀后残留的精神世界。

这只手背上的眼睛，竟然能让他直接“看见”小石头脑子里的画面！

“看见了吗？”

小石头突然开口，声音依然平静得可怕。

“它在门后面。”

“它在等我开门。”

周弈猛地一震，正要收回手，小石头忽然痛苦地抱住了头，原本平静的表情瞬间崩塌，变回了孩子应有的恐惧。

“哥……它进来了……”

小石头浑身颤抖，双手死死抓着头发：

“它在我脑子里……它不是在看……”

“它在找东西！”

周弈眼神一凛，迅速伸手按住小石头的额头，同时心念一动，控制着手背上的眼睛猛地闭合。

那种窥视记忆的感觉瞬间切断。

小石头身体一软，瘫倒在床上，大口喘着气，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懵懂和惊恐，那种令人窒息的“平静”消失了。

“哥……”他带着哭腔，“我害怕。”

周弈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

“没事。它进不来。”

但他心里清楚，伏羲虽然没完全控制小石头，却在小石头的精神世界里安了家。那只眼睛在找什么？是在找伏羲遗失的力量，还是找周弈的破绽？

还没等两人喘口气，仓库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啪啪啪——

那是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伴随着金属装备碰撞的脆响。

老陈脸色大变，从墙角跳起来：

“有人！是不是那帮信徒又回来了？”

他冲到卷帘门边，透过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只一眼，老陈的脸瞬间惨白，连嘴唇都在哆嗦。他猛地退回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绝望：

“周弈……坏菜了。”

“是那个祭司……他没死。”

“但他身后……跟着一群人。”

“不是信徒。”

“是军队！全副武装的军队！”

周弈猛地站起身，左手手背上的金色眼睛疤痕微微跳动了一下，仿佛在嘲笑。

那群人停在仓库外二十米处。

透过缝隙，能看到那个衣衫褴褛的祭司正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个破碎的法器，脸上带着疯狂的报复快感。

而在他身后，十几名身穿作战服、荷枪实弹的士兵已经呈扇形散开，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仓库大门。

为首的一个军官举起扩音器，冰冷的声音传了进来：

“里面的人听着，立刻抱头走出仓库！”

“这不仅仅是宗教事件，这涉及一级生化污染！”

“拒捕者，后果自负！”

周弈看了一眼身边颤抖的小石头，又看了一眼惊慌失措的老陈，最后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只闭着的眼睛。

新的局面，开始了。

（第三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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