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我劝你们善良

每一次轻声的呼唤，都只能得到无尽的沉默。

朱无视就这么一直将素心抱在自己的怀中，就像白天那一般，素心只是困了，在他怀里睡着了。

天牢的多日折磨，朱无视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完全恢复，又遭遇了素心突然离去的重大打击，身心的双重折磨下，对命运不公的悲愤下，终于使他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床上的锦被，落在袖子，也滴在了她的衣服上。

死死地盯着那抹血迹，那被上，还留有她的血。眼神渐渐涣散，朱无视抬手用袖子拭去唇边的血。这一刻，他引以为傲的所有权势、武功、隐忍，统统碎成了粉末。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气音，连唤她名字的力气都没了。

困意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席卷了他紧绷了数日的神经。他终究是凡人，扛不住连日的心力交瘁，身子微微晃了晃，他尽力将素心轻轻放下，替她盖好被子，接着撑着床沿的手一软，缓缓侧倒在床边，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绝望与痛楚。他终于支撑不住，沉沉地睡了过去。

清晨的一缕阳光泼洒进屋，也唤不起他。

睡梦中，他感觉有一只温暖的手在轻抚着自己的脸庞，既真实又朦胧。

素心，是你吗？

不，怎么可能？

素心昨天吃下第三颗天香豆蔻之后，便脉象全无，他只是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素心没有死。

或许是自己太累了，太想见素心了。

脸上的温暖仍在继续，朱无视想睁开眼睛看看，可是眼皮却很沉重，费了一些力气，挣扎了好久，才好不容易睁开双眼。

入眼，是素心温暖的笑容。

一双清澈又明亮的眸子，正含着满满的笑意看着自己。

“素心！素心，你没有死？”朱无视紧紧握住那只抚着自己脸庞的手，惊喜地叫道。

素心看着他震惊又不敢置信的模样，盈盈笑着摇了摇头，“到鬼门关走了一趟，又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朱无视仍然不敢相信，“我不是在做梦吧？”

“你不是做梦。”素心笑着抓起对方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脸，让他感受自己的温度，“你不是做梦，我真的没事。”

“究竟怎么回事啊？昨天你明明没了脉象，好像死了一样。”想起昨天的突变，心有余悸。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吃下第三颗天香豆蔻之后，人便好像浮游在天空一样。”素心一边说着，一边起身下床，朱无视连忙一手扶着她的后背，一手给她搭着。

“我听得到你们说话，但是和你们说话，你们又听不到。之后又在天空浮游了很久，不知怎么又睡着了。到我清醒时，”说到这，素心抬头看了一眼朱无视，又羞涩地低下头，“到我清醒之时，你便睡在我身边。我醒了之后看你睡得那么熟，本来不想惊动你。不过，看你那个样子真的好可爱，我就忍不住……”

听了素心的话，朱无视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看着朱无视笑得有些腼腆，全然不见往日的冷厉，睡着时那还蹙着的眉头，终于因她的苏醒而柔和了许多，素心说道，“你呀，真是错怪好人了。既然没人吃过第三颗天香豆蔻，又怎么能怪大夫不知道其中的奥妙，还大动肝火，将人收进监牢。”

对于素心的指责，朱无视全程点头认错，“是，是我不对，是我错了。我马上令人释放他，并且重重酬谢他。”

素心看着朱无视这会儿又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乖乖地认错，眼底的笑意更甚。

突然间，想起昨夜，素心又低眉垂眼，不敢正眼看着朱无视。

“其实，其实我昨晚听到你跟我说的每一句话。素心虽然有口不能言，但是已经将你的每句话都记在了心上。”

“素心，你听得到我说的每一句话？”眼里骤然漫过一丝窘迫，朱无视慌忙别过脸，不敢再看素心一眼。

他素来安静内敛，哪怕对素心有着灼热的爱意，但也从未将这般缱绻情思宣之于口，此刻听闻素心将自己那些话尽数听了去，又记下了去，他只觉自己的身体又开始不听使唤地发烫起来。

他的局促，他的窘迫，落在晨光里，褪去了王爷的威严，只剩满心爱意被撞破后的羞赧。

素心带着浅浅的狡黠笑意，挪到他的面前，抬头看着他深情款款的双眼，哪怕他不说那些话，她也当然知道他的一片真心：“素心只不过是平凡女子，既无西施之貌，又无昭君之贤，但数十年来你对我情深义重，我觉得我配不上你。”既配不上他的身份，也配不上他的深情。

“素心，你千万不要这样说，在我的心中，纵使西施再世，昭君复生，也比不上素心你。”着急地握住素心的手，朱无视只怕自己的爱会给素心带来困扰。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素心真的前生修道，得到你这么多年的错爱。”

听到素心这样说，朱无视有些激动，他就怕素心胡思乱想，“不，素心，你很好很好。那不是错爱，你就是值得！我不后悔，我朱无视，从来不会后悔爱上你。”

素心看着朱无视真挚的眼神，心里很是感动，早已是热泪盈眶。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

“无视……”

素心张开双手，拥抱住了眼前的男人。她的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用这一个拥抱，将他这些日子的悲恸、隐忍与那满腔羞赧的柔情，全都牢牢圈进自己的怀里。

“素心……”

他终于抵不住这真实的暖意，方才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伸手扣住她的后背，将所有的失而复得与后怕，都化作了怀抱中近乎窒息的力道。

从未想过有这么一天，他能够将心爱的人紧紧抱在自己的怀里，而她也紧紧地抱着自己。

此刻，朱无视拥着心爱的人在怀，低头看着她浸满泪水的眼睛，爱怜地替她轻轻拭去。

“无视……”素心抬起头看着他。

“嗯。”朱无视应了声，微微低下了头。方才吐露心意被撞破的羞赧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满心满眼，全是失而复得的滚烫悸动。

朱无视的脸愈靠愈近，他的呼吸也变得更为灼热起来。

他慢慢抬起她的脸，目光沉沉地落在她泛红的眼眶、微抿的唇瓣上，那双素来冷冽如寒潭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满腔的温柔与压抑至极的情意。

周围一片安静，静得听见了他的呼吸声，她的心跳声，素心有些手足无措，索性双手环住他的脖子，闭上了眼睛，想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他再也忍不住心底的渴求，俯身，也跟着她闭上了双眼，微凉的薄唇轻柔又带着些许的急切，缓缓覆上了她的唇。

当他们俩的唇轻轻碰到了一起时，一阵敲门声响起，接着是一个恭敬的声音，“王爷，请问素心姑娘醒了没？”

两人的眼睛同时睁开，看向了房门的方向。

朱无视：“……”

是谁把这个家伙放出来的？

我还没下令释放他啊！

————

“我说，这天都亮了，也不知道素心怎么样了。”盛祜耷拉着脑袋。

听如如说，她在素心寝室不远处守了一夜，直到天快亮了，也没有发觉素心醒了的迹象。

盛祜知道这些日子如如照顾素心也是辛苦，便打发她去休息。

“应该会没事的吧？”无痕的语气终于有了些不自信，“那毕竟是真的天香豆蔻，应该就是能救命的东西啊。”

“豁出去了，我们三个赶紧上素心房间看看去，不然的话，说不定王爷都有可能出事。”万三千说道。

那两人也觉得有理，便跟着万三千走去素心房间。

当素心房间进入视线之后，万三千突然停下了脚步。

“干嘛？不是说要豁出去吗？”无痕故意问道。

“你们说，我要不要先去把湘西四鬼找过来，然后我们再去敲门。”万三千看向二人。

“临阵脱逃！”那两人不约而同地翻了个白眼。

“我不是临阵脱逃，我是在考虑，如果是这种情况，我们要怎么做。如果是那种情况，我们又要怎么做。”万三千为自己辩解。

那两人瞅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有道理。”

然后，三人就一直站在原地不动了。

良久，一声“盛祜叔”打破静止，三人纷纷甩甩手捶捶腿。

“盛祜叔，你们干嘛呢？”云罗好奇地问道。

三人同时回答道，“晒太阳。”

“晒太阳？护龙堂前就可以晒呀，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朱厚照狐疑地打量着他皇叔的三个好友。

“皇上你怎么又来了？”盛祜问道。

“朕来，晒太阳。”

“……”

紧接着，六个人站在原地不动，场面恢复安静。

“你们两个又来干嘛？”盛祜又看了一眼云罗和成是非。

“晒太阳。”云罗和成是非认真地回答道。

盛祜：“……”

我护龙山庄的太阳就是这么招人喜欢，没办法。

良久，无痕开口，“盛祜，你跟无视最熟，你去吧。”

盛祜不甘示弱，“你都管王爷叫得那么亲密了，你去吧。”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同时看向万三千，“刚刚说要豁出去的呢？”

万三千立刻环顾四周，“刚刚你在哪里？刚刚你不是说你要豁出去的吗？刚刚，你快出来，别玩捉迷藏了。”

“……”

六个人又僵持了一会儿，盛祜叹了口气。

“好吧，”盛祜说道，“让我过去看看。”

他看了一遍另外几个人。

“难道就没有人想说‘不，你别去’，或者‘让我替你去吧’？”

其他五个人一起摇头。

“好吧，”他说着，向前迈出一小步。

其他五个人立刻向后退了一大步。

“大家都在啊？”海棠的声音突然响起。

一听这声音，盛祜喜出望外，回头看去，只见海棠和飞鹰领着赛华佗走了过来。

“我把赛华佗老先生请过来了。”海棠说道。

赛华佗虽然昨天被朱无视不分青红皂白打入牢里，但好在飞鹰的殷勤伺候与疯狂洗白朱无视，再加上医者仁心，因此赛华佗仍旧是一脸的和蔼。

不过，那晒太阳的六个人看他的眼神就没有那么和蔼了。

特别是盛祜，无痕，万三千和朱厚照。

送上门的，不要白不要。

邪恶的念头在他们四个人的心里疯狂滋生。

四人互相看了一眼，朱厚照打头阵，“老先生，昨天是皇叔的不对，朕在这里替皇叔向你说声对不起。”

“皇上，你这是折煞老夫了。”九五之尊竟然向他一个平民百姓道歉，赛华佗只觉受宠若惊，不敢接受。

“赛华佗大夫，你知道人吃下第三颗天香豆蔻之后会是什么样子吗？”无痕走到赛华佗旁边问道。

赛华佗摇摇头，“老夫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的话，昨天也不会那样狼狈了。

“据我所知，人吃下第三颗天香豆蔻之后，会脉象全无，然后会昏睡好几个时辰，我算了算时间，这个时候，素心姑娘应该醒过来了。”

对于无痕的讲解，赛华佗佩服至极。

眼前这个人看着年轻，知识却比他丰富得多，他都有点自愧不如了。

了解无痕的盛祜也朝着无痕就投去一个佩服的眼神，难怪朱无视有时候要跟他说无痕做人不厚道，确实是不厚道，为了利用人，什么谎话都能编得像模像样的。

“既然素心姐醒过来了，那我们快点过去看看吧！”对无痕的话深信不疑，海棠高兴地说道。

虽然她与素心认识的时间不长，相处的时间不多，但素心是她义父这辈子最爱的女人，她真的很害怕素心出现什么意外，到那时，她不能想象义父会有多绝望。

无痕却一个箭步闪到海棠身边，示意她安静。

海棠不明所以，接着她就看到盛祜凑到赛华佗身边，听他说道，“老先生，这可是个好机会，如果是你去跟王爷说的话，王爷一定会对你刮目相看，你也好挣回一些面子。”

“不不不，这窃取他人成果的事，老夫不能做。”赛华佗果断拒绝。

“你就去问一下素心姑娘醒了没就行，哪有窃取他人成果那么严重啊？”盛祜哈哈笑道。

“不行。”赛华佗摇摇头，看向无痕，“还是这位公子去说吧。”

“哎哟！”站在无痕身边的万三千突然捂着肚子叫嚷起来，因为疼痛而显得面目有些狰狞。

无痕连忙扶着万三千，一脸无奈地看向赛华佗，“我去不了啊。大夫你就按盛总管说的，去问问素心姑娘醒了没，这可牵扯不到什么成果了吧。”

“去啦去啦！”除了海棠，其他人都跟着起哄。

“我这……”赛华佗还想拒绝。

“去！”除了海棠，所有人突然严肃地说道。

“好吧，我去。”也许是让眼前这些人的气势吓到了，赛华佗只得朝素心房间走去。

“等一下！”突然，朱厚照拦住赛华佗。

他这一个动作，直接让后面的人群迷茫，不知道他还要干什么。

好不容易引诱赛华佗上当了，可别节外生枝！

“皇上？”

朱厚照环顾四周，随后附耳低语，拜托赛华佗好好给素心看看，有什么近期注意事项一定要给他的皇叔交代仔细了！有些事是不可以急躁的！

“老先生，请！”交代完，朱厚照火速归位。

赛华佗只觉皇上的要求有些不妥，可皇命不能不从，只能继续往前走去。

他每走一步，其他人就退后一步，顺带着海棠都被无痕拉着退后。

快到素心房门口，赛华佗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发现那些人怎么突然离他那么远了？

揉揉眼睛，没错啊，好像是比刚刚远了？

他眼睛花了？

眼睛花不花还是一回事，他怎么突然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感？

唉，也许真是自己年纪大了。

后面的那些人远远看着赛华佗敲了敲门，同时松了一口气。

一旁的海棠看看孤身一人的赛华佗，又看看狼狈为奸的这排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劝你们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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