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野菜换命

（1）

天色彻底黑透时，李恪和苏瑾终于走到了张家庄村口。

说是村口，其实就是几棵老槐树围成的一片空地。树下蹲着几条土狗，看见生人，支棱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李恪下意识往苏瑾身边靠了靠。

“老、老婆，狗……”

“怕什么。”苏瑾看都没看那些狗，“你越怕它们越凶。”

说完，她径直往前走。

奇怪的是，那些狗见她走过来，反而往后缩了缩，呜呜声也小了。

李恪连忙跟上，小声说：“老婆，连狗都怕你？”

“不是怕。”苏瑾说，“是能感觉到谁不好惹。”

李恪：“……”

有道理。

苏瑾的注意力不在狗身上，在村子里——有哭声。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好几个人的。女人的、孩子的、老人的，交织在一起，在夜色里传得格外远。

“出事了。”苏瑾加快脚步。

李恪连忙跟上。

循着哭声走，两人来到村中央一块空地上。

空地上点着几堆篝火，火光把周围照得通亮。火边围了几十号人，里三层外三层，个个脸色凝重。人群中央，一个老太太正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的孙子啊！你不能死啊！你死了奶奶怎么活啊——”

哭声凄厉，听得李恪心里发毛。

他踮起脚往里看。人群中间躺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脸色发青，嘴唇发白，双眼紧闭，一动不动。旁边蹲着一个穿长衫的老头，正搭着男孩的手腕把脉。

“让一下。”苏瑾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李恪连忙跟上。

长衫老头把了半天脉，松开手，缓缓摇头。

“不行了。”他叹着气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显摆，“饿的，加上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伤了脏腑。老夫行医四十年，这种症候……救不活了。”

老太太一听，哭得更大声，几乎要背过气去。旁边几个妇人连忙扶住她，也跟着抹眼泪。

李恪看着地上那个男孩，心里难受。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看着就让人心疼。

他正想着，苏瑾已经蹲下去了。

她翻开男孩的眼皮看了看，又俯下身，凑到男孩嘴边闻了闻。

“他吃了什么？”她抬头问。

周围人一愣，都看向她——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陌生女人。

旁边一个小孩怯生生地说：“狗蛋饿得受不了，去后山挖了野菜吃……我们都吃了，就他最严重……”

“野菜还有吗？”

小孩从怀里掏出一把野菜，递过来。

苏瑾接过来，凑到火光下看了看。

灰灰菜。

她心里有了数——灰灰菜本身没毒，但如果没煮熟，或者空腹吃多了，会引起中毒。这孩子的症状，脸色发青、嘴唇发白、昏迷不醒，正是典型的灰灰菜中毒。

能救。

“有火吗？有锅吗？有绿豆吗？”苏瑾站起来，连问三个问题。

周围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女人要干什么。

长衫老头皱起眉头：“你是何人？莫要胡言乱语，这孩子已是回天乏术——”

“我问你有没有！”苏瑾一个眼刀过去，声音陡然凌厉，“有还是没有！”

那老头被她这一眼看得愣住了，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里正模样的老人反应过来，立刻吩咐：“快去拿火把！拿锅！拿绿豆！”

（2）

一刻钟后。

空地上燃起一堆篝火，火上架着一口黑漆漆的铁锅，锅里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苏瑾蹲在锅边，一边搅动，一边吩咐李恪：

“把那野菜给我，用刀剁碎，越碎越好。”

李恪接过那把灰灰菜，掏出怀里的匕首——就是破庙里捡的那把生锈刀。他蹲在一边，笨手笨脚地剁着，刀法生疏，好几次差点剁到手指。

“小心点。”苏瑾头也不回地说。

“嗯。”李恪应了一声，继续剁。

旁边围着的村民都盯着他们看，眼神里有好奇、有怀疑、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那老太太已经不哭了，跪在孙子旁边，紧紧握着孩子的手，嘴里念叨着什么。

绿豆汤熬好了。

苏瑾让李恪把剁碎的野菜倒进去，又搅了搅，然后盛出一碗。

“把孩子扶起来。”

两个妇人连忙上前，把男孩扶起来，让他靠在怀里。

苏瑾端着碗蹲过去，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到男孩嘴边。

汤是绿的，野菜末混在绿豆汤里，看着有点恶心。

旁边有人嘀咕：“这能行吗？”

苏瑾没理，继续喂。

一勺，两勺，三勺，

男孩没有反应。

四勺，五勺，六勺，

人群里开始有人摇头。

七勺，八勺，九勺，

突然，男孩的喉咙动了一下。

苏瑾眼睛一亮，继续喂。

第十勺喂完，男孩的眉头皱了起来。紧接着，他的身子一抽，嘴巴张开——

“哇——”

一口绿呼呼的东西喷了出来，溅了一地。

人群轰然炸开：“吐了！吐了！”

苏瑾连忙把男孩侧过来，让他继续吐。男孩吐了好一会儿，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奶……奶奶……”

老太太扑上去，抱着孙子嚎啕大哭，这回是喜极而泣：“我的乖孙！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男孩茫然地眨眨眼，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人群沸腾了。

“活了！真活了！”

“这女人是神仙下凡吧？”

“那野菜汤是什么灵丹妙药？”

长衫老头站在人群外，脸色铁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周围人兴奋的样子，终究什么也没说，悄悄转身走了。

（3）

里正把两人请到自己家里。

房子是村里最好的——三间正房，青砖黛瓦，院子里还有一口井。里正媳妇端上热茶，又端来一碟花生米、一碟腌萝卜，热情得不行。

“两位从何处来？怎么称呼？”

苏瑾按编好的话说了一遍——从外地来投奔表亲张屠户，结果表亲死了，路过贵宝地想讨口水喝，碰巧遇见那孩子。

里正听完，叹了口气。

“张屠户的事，我也听说了。”他摇摇头，“是个老实人，可惜得罪了县城那个胡三……唉，这世道，老实人吃亏啊。”

李恪和苏瑾对视一眼。

“里正，那个胡三……是什么人？”苏瑾问。

里正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县城里有名的菜贩子头头，垄断了县城的菜蔬生意。谁想进城卖菜，都得经他的手，抽三成利。张屠户有两亩地在县城边上，胡三想低价买，张屠户不卖，就被打断腿赶了出来……后来就死在村外那个破庙里。”

苏瑾和李恪又对视一眼：

破庙、张屠户，

就是他们遇到的那个。

“里正，张屠户家里还有什么人？”苏瑾问。

“有个媳妇，带着个三岁的娃，日子苦得很。”里正叹气，“张屠户死了，家里没了顶梁柱，那娘俩……唉。”

苏瑾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封血书。

“里正，我们……在破庙里发现了这个。请您转交给张屠户的妻儿。”

里正接过血书，展开看了一眼，眼圈红了。

“张屠户这人……临死还惦记着家里。”他把血书小心折好，收进怀里，“两位放心，我一定送到。你们心善，老天爷会保佑你们的。”

（4）

“里正，我们初来乍到，想找个落脚处。”苏瑾开口，“不知道村里有没有空房子，我们租也行，买也行。”

里正沉吟：“房子倒是有，村东头有个废弃的窝棚，以前是个孤老住的，死了两年了，一直空着。就是破，四面漏风，屋顶漏雨，住不了人。”

“能看看吗？”

“天黑了，明天吧。”里正说，“今晚你们就住我家，凑合一宿。”

苏瑾和李恪对视一眼，点头道谢。

晚上，两人躺在里正家的柴房里。

柴房条件简陋，地上铺了一层干草，就算床了。但比起露宿野外，已经是天堂。

李恪躺在那儿，盯着黑漆漆的屋顶，突然说：“老婆。”

“嗯？”

“那个张屠户……咱们是不是得替他把仇报了？”

苏瑾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她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来。”

李恪翻了个身，面对着她：“你说，那个胡三，会不会找咱们麻烦？”

“咱们现在无名无姓，他找什么麻烦？”苏瑾说，“先站稳脚跟，再说其他。”

李恪点点头，又翻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老婆。”

“又怎么了？”

“你今天真厉害。”他说，“那个绿豆汤，你怎么想出来的？”

苏瑾没回答。

李恪扭头看她，发现她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老婆？”

“百度过。”苏瑾说，声音很轻，“有一段时间，公司搞团建，总有人吃坏肚子。我就上网查过一些急救常识，包括食物中毒。”

李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所以你当年学那些，就是为了今天？”

“谁知道呢。”苏瑾说，“也许吧。”

李恪伸手，握住她的手。

（5）

第二天一早，里正带他们去看房子。

窝棚在村东头，孤零零的一座，周围全是荒地。走近了一看，李恪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是房子，分明就是个柴垛。

四面墙有三面歪歪扭扭，剩下的那面也裂着大口子。屋顶的茅草早就烂光了，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木梁。门板只剩半扇，另一半倒在地上，长满了青苔。地上长着半人高的荒草，还有几坨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粪便。

“这……”李恪说不出话来。

里正也尴尬：“是有点破，但修修还能住。反正你们也是暂时落脚，将就将就。”

苏瑾没说话，走了进去。

她在里面转了一圈，这儿摸摸，那儿看看。然后走出来，脸上反而露出笑容。

“能住。”

李恪一愣：“能住？”

“能。”苏瑾指着墙角的石头，“石头有，垒灶台。”指着地上的草，“草有，和泥糊墙。”指着屋顶的木梁，“木料有，修门修窗。”指着远处的荒地，“地有，种菜种粮。”

她转过头，看着李恪，眼睛亮得惊人：

“三天。三天之内，我要让这破地方变成全村最结实的房子。”

李恪看着她，突然觉得自己老婆身上在发光。

“老婆，你怎么什么都会？”

“HR嘛。”苏瑾拍拍手上的灰，“管过团队，管过预算，管过项目。管个窝棚，小意思。”

里正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然后笑了。

“行，你们有心气，那就试试。”他说，“落户的事，我帮你们办。荒地的事，回头再说。先把窝收拾出来。”

（6）

说干就干。

李恪去砍柴，苏瑾和泥。李恪搬石头，苏瑾垒灶。李恪修门，苏瑾糊墙。

两人从早忙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看着窝棚一天天变样，心里却越来越踏实。

第三天傍晚，房子终于修好了。

墙是新糊的，用泥巴混着干草，抹得平平整整。屋顶补好了，铺了厚厚一层新砍的茅草。门装上了，用木头拼的，虽然歪歪扭扭但能关严实。窗开了一个小洞，用草帘挡风。

屋里垒了灶台，砌了土炕，甚至用木头做了两张小板凳。

最绝的是，苏瑾用石头在院子里摆了个造型——左边是“张”字，右边是“家”字。

“你弄这个干嘛？”李恪问。

“宣示主权。”苏瑾说，“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房子有主了。”

李恪看着院子里那个歪歪扭扭的“张家”，突然鼻子一酸。

他想起穿越前，他们刚在城里买了房，每个周末都去建材市场挑瓷砖、选壁纸，吵吵闹闹地装修。那时候他觉得烦，现在想想，那种日子真好。

“老婆。”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苏瑾。

“干嘛？”苏瑾没回头，继续摆石头。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在。”他把头埋在她肩上，“不管在哪，你都在。”

苏瑾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手覆在他手上，轻轻握住。

“废话。”她说，声音很轻，“我不在你身边，谁管你。”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两人赶紧分开。来的是里正，手里拎着一块腊肉和一小袋粮食。

“给你们的，落户贺礼。”里正笑呵呵地打量着房子，“行啊你们，三天工夫，把这破地方整得能住人了。”

苏瑾接过东西，道了谢。

里正看看她，又看看李恪：“你们俩，是夫妻吧？”

李恪一愣，刚要否认，苏瑾已经点头：“是。”

“那干嘛说是表亲？”里正笑得意味深长，“放心，村里没人管这些。只要能干活、不惹事，就是好人家。”

李恪松了口气。

“对了。”里正临走前说，“明天县里有集市，你们想去看看的话，可以跟着村里的牛车去。认认路，也好添置点东西。”

苏瑾眼睛一亮：“去。”

里正走后，李恪小声问：“老婆，你真敢承认是夫妻？万一人家问咱们怎么成的亲……”

苏瑾瞥他一眼：“怕什么？你就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那要是问父母是谁呢？”

“就说死了。”

“那要是问什么时候结的婚呢？”

苏瑾看着他，微微一笑：“你就说，记不清了，老婆让记什么记什么。”

李恪：“……”

老婆，你这是让我当傻子？

苏瑾拍拍他的脸：“放心，你本色出演就行。”

李恪：“……”

（7）

晚上，两人坐在新做的小板凳上，吃着腊肉熬的野菜粥。

腊肉是里正送的，切了薄薄几片，熬出的油星子飘在粥面上，香得不得了。野菜是苏瑾在附近挖的，洗干净切碎了煮进去，带着一丝清甜。

李恪喝了一口，差点把舌头吞下去：“老婆，这也太好喝了！”

“饿了什么都好吃。”苏瑾说。

“不是，是真的好喝。”李恪又喝了一口，“比穿越前那些外卖强多了。”

苏瑾没说话，低头喝粥。

喝了几口，她突然说：“明天进城干嘛？”

“赚钱。”苏瑾说。

“咱们还有多少钱？”

“十五文。”

李恪差点呛到：“十五文能干嘛？”

“能赚更多。”苏瑾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李恪，你信不信，一年之内，我能让咱们变成张家庄最有钱的人。”

李恪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得惊人。

“我信。”他说。

不是哄她，是真的信。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安静了。

李恪抬头看天，满天星斗，密密麻麻，比现代社会能看到的多得多。

“老婆，你说咱们那个年代，现在是什么时候？”

苏瑾也抬头看天。

“不知道。”她说，“可能我们刚失踪，他们正在找。可能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们都成失踪人口了。”

“那咱们还能回去吗？”

苏瑾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记得那把匕首吗？”她问。

李恪一愣：“记得。”

“那把匕首的材质，不像是唐朝能造出来的。”苏瑾说，“这说明什么？”

李恪想了想：“说明……旅行社给咱们装备的时候，用的是现代工艺？”

“对。”苏瑾说，“既然他们能往唐朝送现代的东西，那就有可能让咱们回去。”

李恪眼睛亮了。

“所以咱们能回去？”

“不一定。”苏瑾说，“但有可能。”

李恪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老婆，那你希不希望回去？”

苏瑾扭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睛里的认真清晰可见。

“你呢？”她反问。

李恪想了想：“我想回去，但我也想在这儿多待一阵。”

“为什么？”

“因为在这儿，我不用加班，不用看老板脸色，不用还房贷。”李恪笑了，“在这儿，我只要听你一个人的就行。”

苏瑾被他逗笑了。

“所以你现在是，在大唐度个超长假期？”

“差不多。”李恪说，“等玩够了，再回去面对现实。”

苏瑾看着满天星斗，轻声说：“那咱们就，先在这儿玩够了再说。”

（8）

夜深了。

两人回到屋里，躺在刚砌好的土炕上。

土炕还没烧火，有点凉，李恪把自己缩成一团，往苏瑾那边靠了靠。

“老婆。”

“嗯？”

“你说，咱们要是回不去了，就一直在这儿过下去，也挺好的吧？”

苏瑾想了想：“挺好，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怕不怕？”

“怕什么？”

苏瑾看着他：“怕我一辈子管着你。”

李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怕什么怕？”他说，“你都管了我十年了，不差再多管几十年。”

苏瑾也笑了。

“那就好。”她说。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李恪看着屋顶，突然又想起一个问题。

“老婆，你说那个胡三，咱们以后真能对付得了吗？”

苏瑾沉默了一会儿。

“能。”她说。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咱们有一千三百年的见识。”苏瑾说，“他玩不过咱们。”

李恪想了想，点点头。

“那咱们明天开始干嘛？”

“赚钱。”苏瑾说，“先赚钱，站稳脚跟，然后，再说其他。”

李恪“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

“老婆。”

“又怎么了？”

“我爱你。”

苏瑾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黑暗中，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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