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最后的守护

雨，下得更大了。

夜幕完全降临时，雁门关一带的山岭已经彻底被黑暗和雨幕笼罩。能见度不到十米，车灯也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模糊的路面。两个守在警戒线外的年轻警察穿着雨衣，但雨水还是顺着领口往里灌，冷得他们直打哆嗦。

“这鬼天气……”一个警察抱怨道，“还不如在车里守着。”

“张队说了，必须肉眼盯着。”另一个警察说，“这种天气，最容易出事。”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不是警车的声音，是那种沉重的、柴油发动机的咆哮。紧接着，两束刺眼的车灯穿透雨幕，朝这边驶来。

“谁？”警察立刻警觉，举起手电照过去。

是两辆黄色的工程车——一辆小型挖掘机，一辆轮式装载机。车子在警戒线外停下，车门打开，跳下来五六个穿着雨衣、戴着口罩的男人。他们动作很快，一下车就开始从车上卸东西——铁锹、撬棍、还有几个黑色的、沉甸甸的背包。

“站住！干什么的？”警察上前阻拦。

为首的一个男人抬起头，口罩上方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施工的。这片地方有塌方危险，我们接到通知，来紧急处理。”

“什么通知？谁的通知？”警察质问，“这里是警戒区，没有许可，任何人不得进入！”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警察用手电照着一看，是一份“地质灾害应急处置委托书”，盖着县国土局的公章，还有一位副局长的签名。内容大致是“雁门关野长城脚下发现地质灾害隐患，委托XX工程公司进行紧急排险处置”。

警察心里一沉。这文件看起来是真的，但他根本没接到通知。

“张队知道吗？”他问。

“我们只认文件。”男人说，“让开，别耽误抢险。”

说完，他挥手示意其他人跟上，就要硬闯警戒线。

“不许进！”另一个警察拦住前面，“没有现场负责人的许可，谁也不能进！这是规矩！”

男人眼神一冷：“规矩？等会儿塌方了，死人伤人了，你担得起责任吗？”

双方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又一阵引擎声传来。这次是几辆摩托车和三轮车，从山下的小路歪歪扭扭地驶上来。车灯乱晃，在雨幕中划出凌乱的光柱。

车子停下，下来十几个人——都是老人，穿着雨衣或打着伞，手里拿着手电、铁锹、锄头，甚至还有几把菜刀。为首的是老郑和石老匠。

“怎么回事？！”老郑走上前，声音比雨声还大，“谁让你们来的？！”

施工队的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冒出这么多老人。他再次亮出文件：“我们是来抢险的，有正规手续。”

“抢险？”石老匠冷笑，“我看是来毁尸灭迹的吧！赵永安给了你们多少钱？让你们干这种断子绝孙的缺德事？！”

男人脸色一变：“老人家，说话注意点。我们是正规公司，按文件办事。”

“文件个屁！”老郑一把抢过文件，用手电照着，看了几眼，然后狠狠摔在地上，“这公章一看就是假的！颜色不对！还有，县国土局什么时候有‘地质灾害应急处置办公室’这个部门了？我他妈在雁门关活了五十年，从来没听说过！”

男人眼神闪烁：“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老郑往前一步，几乎贴到对方脸上，“小子，我告诉你，今天有我们在，你休想靠近那个洞口一步！有种，就从我们这些老骨头身上轧过去！”

身后的老人们也围了上来，手电光乱晃，照出一张张愤怒而坚定的脸。

施工队的人慌了。他们接到的任务是“炸洞”，不是“打老人”。而且对方人多，真闹起来，他们占不到便宜。

“你们……你们这是阻挠抢险！是犯法的！”男人色厉内荏地喊道。

“那你们就报警啊！”石老匠吼道，“让警察来看看，到底是谁在犯法！是谁想炸掉国家文物！是谁想害死下面可能还活着的人！”

雨声，争吵声，引擎的轰鸣声，混成一片。

警戒线内外，两拨人互不相让，对峙升级。

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了警笛声。

红蓝警灯在雨幕中闪烁，迅速靠近。两辆警车停下，张警官带着几个警察下车，快步走过来。

“怎么回事？！”张警官扫视现场，脸色铁青。

“张队！”年轻警察赶紧汇报，“这些人拿着国土局的文件，说要抢险，硬要闯警戒线。郑叔他们拦着，不让进。”

张警官看了一眼地上的文件，又看了看施工队那些人，最后目光落在老郑和石老匠身上。

“文件我看过了，是真的。”他缓缓道。

老郑脸色一变：“张警官！你……”

“但是，”张警官打断他，“抢险作业，需要现场负责人——也就是我——的同意。我没接到任何通知，也没同意任何人进入。所以，这份文件，无效。”

他看向施工队的男人：“你们现在立刻离开。否则，以涉嫌伪造公文、非法闯入警戒区域论处。”

男人咬了咬牙：“张警官，我们是受委托……”

“委托方是谁？让他直接跟我联系。”张警官毫不退让，“现在，立刻，离开！”

施工队的人对视一眼，知道今天这活儿是干不成了。他们狠狠瞪了老郑等人一眼，转身上车，发动引擎，调头离开。

车灯渐渐远去，消失在雨幕中。

现场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哗哗的雨声。

张警官看着老郑他们，叹了口气：“老郑，石老，你们……这是何苦呢？万一真动起手来，伤了你们怎么办？”

“伤了就伤了！”石老匠梗着脖子，“我们这些老骨头，死了也就死了。但那洞口不能炸！下面……还有我们的人！还有那些……那些小家伙在守着！”

张警官沉默。他知道石老匠指的是什么。虽然听起来荒诞，但昨天亲眼所见的那些黑气、裂缝，还有叶定疆他们说的那些话，让他心里也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今晚我会加派人手，亲自守在这里。”他说，“你们……先回去吧。雨这么大，别淋病了。”

“不回！”老郑斩钉截铁，“你们守你们的，我们守我们的。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万一那些人再来，我们也能帮把手。”

张警官看着这些浑身湿透、却眼神坚定的老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当警察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也见过太多麻木冷漠的旁观者。但像这样，为了保护一片土地、一段历史，不顾一切站出来的普通人……太少了。

“好吧。”他终于妥协，“但你们必须待在警戒线外，不许靠近裂缝。有什么情况，及时通知我，不许擅自行动。”

“行！”老郑点头。

张警官安排警察重新拉好警戒线，加强巡逻。老郑则带着老人们，在警戒线外找了个相对避雨的地方——几块大石头后面，撑起几把破伞，席地而坐。

雨，还在下。

时间，一点点流逝。

半夜十二点，雨势稍减。

老郑靠在一块石头上，眼皮发沉，但强撑着没睡。旁边，石老匠已经打起了呼噜，其他老人也东倒西歪地眯着。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石头滚落的声音，从警戒线内的方向传来。

老郑猛地睁开眼睛。

他拿起手电，照过去。

雨幕中，警戒线内，靠近洞口的地方，似乎有几个黑影在晃动。

不是警察——警察都在外围巡逻，而且穿着反光背心，很容易辨认。

这几个黑影，穿着深色的衣服，动作鬼祟，正悄悄靠近洞口。

“有人！”老郑低吼一声，跳了起来。

其他老人也被惊醒，纷纷抓起手电和工具。

“站住！干什么的！”老郑大喊，同时冲了过去。

那几个黑影显然没料到外面还有人守着，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拦住他们！”老郑吼道。

老人们虽然年纪大，但常年劳作，动作并不慢。他们散开，从几个方向包抄过去。手电光乱晃，照出那几个黑影的样子——都是年轻人，穿着黑色冲锋衣，脸上戴着口罩，手里拿着工具包。

“警察！这边！”张警官也听到了动静，带着警察冲了过来。

前后夹击，几个黑影无处可逃，很快被按倒在地。

“放开我！我们只是……只是来看看！”一个年轻人挣扎着喊道。

“看看？”张警官冷笑，捡起他们丢在地上的工具包，打开一看，里面是钻头、引线、雷管，还有几包用塑料袋裹着的土炸药。

“带着这些东西‘看看’？”张警官脸色铁青，“说！谁派你们来的？！”

年轻人闭口不言。

“不说？带回局里，慢慢审！”

警察把几个人铐起来，押上警车。

老郑走到洞口边，用手电照了照。洞口周围的地面上，已经被他们钻了几个浅孔，炸药还没来得及埋进去。

“好险……”他喃喃道，“再晚一步，洞就炸了。”

张警官走过来，看着那些钻孔，又看了看老郑他们，郑重地行了个礼：“老郑，石老，还有各位乡亲，今晚……谢谢你们。”

“谢什么。”石老匠摆摆手，“这是我们的家，我们的根。守不住，没脸见祖宗。”

张警官点点头，然后拿出对讲机：“所有单位注意，现场发现企图爆破的可疑人员，已控制。从现在起，警戒级别提升，任何人未经许可靠近洞口五十米，可直接采取强制措施！”

他看向老郑：“你们也回去休息吧。今晚，这里交给警察。”

老郑看了看天色。

雨，快要停了。

东方天际，露出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好。”他说，“但明天，我们还会来。”

说完，他转身，带着老人们，踩着泥泞的山路，缓缓下山。

背影，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拉得很长。

像一群……固执的、不肯倒下的雕塑。

***

医院里。

叶定疆站在窗前，一夜未眠。

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王猛刚刚发来的消息：“人抓到了，洞没事。郑叔他们守了一夜。”

他长长松了口气。

然后，他看向东方。

天边，第一缕晨光，刺破了厚重的云层。

三天。

还剩两天。

而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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