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恐惧

冬日，赵止语背着书包路过三巷口时，天空正飘着细碎的冰晶。

这场早来的冬雨让街道蒙上一层灰暗的釉色，直到百货商场的玻璃幕墙突然炸裂。

裂爪妖从破洞中钻出，沾满粘液的肢节上挂着半具人体。肠脏像彩带般垂落，在寒风中冒着温热的白气。

和电视里那些被武者轻松制服的家伙完全不同。

腥臭味混着血腥灌入鼻腔，胃部剧烈抽搐起来。

赵止语好想逃，却发现自己的脚无法挪动。一不小心，他竟跪了下去，再也起不了身。他盯着自己发抖的手掌，那些苦修而来的灵气在经脉中凝固，如同冻僵的蛇。

不仅仅是因为第一次面临妖兽，它的气息令人窒息，更是眼前的场景令人恐惧。

穿厚衣的小女孩就在这时出现了。

“快跑！”

她约莫比赵止语小一些，却能够支配自己的身躯。而他，仍跪在原地挣扎着。

只见女孩突然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因为天气的缘故，她很容易受了伤，起身变得无比困难。

裂爪妖的复眼转动着，十六个晶状体同时锁定那抹鲜亮的粉色。妖兽发出愉悦的嘶鸣，像指甲刮过玻璃的声响。

赵止语能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救她。

前提是，他能行动起来。

眼见妖兽一点点逼近，千钧一发之际！血液冲上头顶的瞬间，身体自己动了起来。等意识到时，他已经张开双臂将她抱了起来。

没能完全躲过去，他后背的衣物明显被划开一道口子。火辣辣的感觉让他很明确，自己受了伤。

“快跑。”

女孩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突然抓住他浸汗的衣角：“可是你……”

裂爪妖的尾棘带着破空声扫来，赵止语没时间劝慰，只能只身引开妖兽，再也无暇关注她的情况。

左肩突然一凉，三道爪痕撕开衣服，血珠飞溅。

第七次躲闪时，他的后背撞上坍塌的墙壁。妖兽的复眼里映出他蜷缩的身影，口器张开露出三层獠牙。

银光就在这一刻劈开雨幕。

妖兽的头颅滚到脚边时，复眼还在转动。穿灰中山装的老人站在三米外，正用绢布擦拭长刀。他周围好似散发着一层热气，致使落下的雨滴蒸发。

“明明那么害怕，为什么还要救她？”

赵止语按着流血的肩膀起身：“您的意思是，你从那时就在场，为什么现在才出手？”

老人怔了怔，眼尾皱纹舒展开：“你是在指责我吗？”

指责吗？或许更多的是质疑吧。如果他能早些出手，自己不会受伤，甚至更早一些，能阻止一些死亡。

他们，似乎不怎么尊重生命。

“好吧，我确实没能及时出手。”他归刀入鞘，“你叫什么名字？”

“赵止语。”少年盯着他纤尘不染的衣襟。他虽然生气，但归根结底是对方救了自己。

“华展，京都锻器师。”老人笑着望着他，“如果哪一天你想要武器了，可以来找我。”

掌心突然涌入暖流，伤口像泡在温泉里般愈合。

赵止语还想追问时，老人已摆摆手，消失在了街角的烟尘中。

身体的伤处虽已愈合，但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更兼那腥风血雨的景象与濒死的恐惧如冰水倒灌，赵止语只觉一股透骨的寒意从骨髓里渗出来，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想迈步，眼前却猛地一黑，最后的意识是冰冷潮湿的地面迅速迫近……

再次恢复知觉时，首先闻到的是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映入眼帘的是惨白的天花板，以及床边赵冰凝通红的眼睛。

见他醒来，赵冰凝先是松了口气，随即那担忧后怕的情绪便化作了熊熊怒火。

“赵止语！你长本事了是不是？那种情况是你逞能的时候吗？不要命了！”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指尖用力攥着被单，“你要是出点什么事，你让我……让爸妈怎么办？！”

赵止语喉咙干涩，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姐，我这不是没事吗？你看，好好的。”他试图动动胳膊示意，却牵动了残留的酸痛，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没事？昏迷大半天叫没事？！”赵冰凝的怒火并未因此平息，反而更甚，“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呢？我不准你再做这种傻事！绝对不准！”

看着姐姐眼中深切的恐惧与后怕，赵止语心头的辩解咽了回去，最终只是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道：“好，姐，别担心，我知道了。”

风波看似平息，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几周后，一个惊人的消息在家里和学校同时炸开——赵冰凝瞒着所有人，擅自更改了升学志愿，毅然填报了武道方向。

班主任震惊不已，找她谈话：“赵冰凝，你的文道成绩一直很优秀，稳定发展前途很好。武道一途艰苦异常，风险又高，你为什么突然做这样的选择？”

赵冰凝站在办公室里，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却坚定：“老师，成为武者，不就是为了守护吗？我想……以后能保护别人，保护……重要的人。” 她说“重要的人”时，眼前闪过的是病床上弟弟苍白的脸，和那个冬日街头血色弥漫的景象。

家里更是天翻地覆。父母震惊、不解，继而激烈反对。

“胡闹！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今天新闻里又有武者牺牲了！”

“冰凝，你不能这么冲动！女孩子学什么武道，安安稳稳读书不好吗？”

“守护？你先顾好自己！我们不需要你去守护什么！”

争吵一次次爆发，赵冰凝却异常执拗。

她不再大声辩驳，只是沉默地坚持着自己的选择，那沉默里蕴含着让父母最终感到无力抗衡的决心。

最终，在一声沉重的叹息和无数个不眠之夜后，家里勉强接受了这个既成事实，只是氛围变得沉闷而担忧。

唯有赵止语，在听到姐姐那句“为了守护”时，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

他隐约触碰到了那个未曾宣之于口的理由——或许，与他有关。

但他什么也不能说，不能问，无法确认，更无力改变。

这本就是不易的决定，再劝才是真正违背他人意愿。

一天深夜，他路过姐姐房门口，听到里面传来极力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声。

他在门外静静站了片刻，然后轻轻推门进去，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床边，将一包纸巾放在她手边。

赵冰凝的哭声停顿了一下，随即更大声地宣泄出来，仿佛要倾泻掉所有压力、委屈和恐惧。

赵止语依旧沉默，只是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直到那哭声渐渐变成哽咽，最终归于疲惫的平静。

窗外月色冰凉，寂静无声。前路未卜，但有些守护，已然在无声中萌芽，并注定要用汗水、泪水，乃至鲜血去浇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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