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继父的阴影

在这一周的时间里，她和厉寒舟，磨合出一种诡异的默契。

这种默契，体现在生活中的每一个细枝末节里。

比如，厉寒舟现在已经能精准地掌握她每天下班回家的时间，提前十五分钟，将最后一道菜出锅，保证她进门时，能闻到最浓郁的饭菜香。

比如，苏晚棠也习惯了每天早上醒来时，餐桌上那碗温度刚刚好的白粥，和旁边叠得整整齐齐，等着她带走的、厉寒舟买来的三明治。

一个负责杀人，一个负责貌美如花……不对，一个负责提供数据支持。

马德志的动向，比苏晚棠预想中来得更快。

这个人渣的生命力，像下水道里的蟑螂一样顽强。她以为他早已死在了哪个不知名的黑社会火姘的角落，尸体被野狗分食，却没想到，他还活着，并且阴魂不散地找上了门。

这天下午，苏晚棠照常下班。

走出开着冷气的办公大楼，一股混杂着汽车尾气和尘土的热浪扑面而来。

她走入了晚高峰拥挤的人潮，戴上耳机，隔绝了周围的嘈杂。耳机里放的是她自己录制剪辑的、关于不同枪械在不同环境下的射击声合集。

这能让她保持精神的高度集中。

走出地铁站，穿过两条街，距离那栋破旧的出租楼，还有大概十分钟的步行路程。

就在她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跟在她身后大约二十米处，那道从她走出办公大楼就一直存在的、不远不近的脚步声，也跟着停了。

苏晚棠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冷的弧度。

来了。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甚至连耳机里的枪声都没有暂停。

她只是像一个普通的、累了一天的上班族一样，继续往前走。

只是，她接下来的行进路线，开始变得有些奇怪。

她绕了一个圈，走进了一条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商业步行街。

这里是本市最繁华的商业区之一，也是监控探头分布最密集的区域。几乎每隔十米，就有一个闪着红光的半球形摄像头，俯瞰着街上的一切。

苏晚棠在人群中不紧不慢地走着。

她甚至还有闲心在路边的奶茶店买了一杯全糖的珍珠奶茶，吸管插进去，狠狠吸了一大口。

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因为思考的大脑，得到了一丝短暂的补充。

身后的那道视线，如影随形。

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自以为是的猥琐，像黏在皮肤上的鼻涕，甩都甩不掉。

对方显然有些不耐烦了。

在这样人挤人的地方，他很难找到下手的机会。他开始试图从侧面靠近，想要挤到苏晚棠的身边。

苏晚棠能感觉到他的意图。

她看着前方不远处，一个银行ATM的入口上方，一个360度旋转的广角摄像头，正缓缓地将镜头转向她所在的方向。

就是现在。

苏晚棠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

那个一直跟着她的男人，一个穿着花衬衫、露着纹身、满脸横肉的中年混混，显然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出。他正低着头，试图挤过一对情侣，一头撞在了苏晚棠的肩膀上。

“哎哟！”

男人夸张地叫了一声，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正想骂几句脏话，却对上了一双平静得有些过分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眼尾微挑，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男人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尾椎骨窜了上来。

不对劲。

这个女人，不对劲。

他接到的活儿，是让他跟着这个叫苏晚棠的女人，找机会“吓唬吓唬”她。马德志老板说了，这妞儿就是个没爹没妈的软柿子，胆子小得很，随便吓唬一下，就能让她乖乖听话。

可眼前的女人，哪有半分“软柿子”的样子？

就在男人发愣的瞬间，苏晚棠缓缓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浅，很淡，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

但在男人看来，那笑容却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要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因为，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然后，她举起了手里的手机。

她点亮屏幕，对准了他的脸。

“咔嚓！”

一声清脆的快门声，伴随着一道刺眼的闪光灯。

男人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等他再睁开时，只看到苏晚棠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

她甚至还调整了一下照片的亮度和对比度，确保他的每一根胡茬、每一个毛孔，都清晰可见。

男人彻底懵了。

这是什么操作？

被一个弱女子当街反拍了高清正面照？

他混了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跟我说说，”苏晚棠收起手机，往前走了一步，凑到他耳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像是情人私语般的音量，轻声说道，“马德志现在住哪儿？”

她的声音很软，带着一丝刚喝过奶茶的甜香。

但传到男人的耳朵里，却让他感觉像是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住了脖子。

“我帮你省个跑腿费。”

男人浑身一个激灵，猛地后退了两步，像是看到了鬼一样，用一种惊恐的眼神看着她。

苏晚棠没有再理会他，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她转过身，将那杯只喝了一口的奶茶，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身汇入人潮，消失不见。

只留下那个花衬衫的混混，一个人站在原地，浑身被冷汗浸透，双腿抖得像筛糠。

他看着苏晚棠消失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三个明晃晃的摄像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活儿，不能干了。

这他妈哪是吓唬软柿子，这分明是让他去招惹一尊活阎王！

……

晚上七点半，苏晚棠推开了出租屋的门。

饭菜的香气，瞬间包裹了她。

厉寒舟正把最后一道清蒸鲈鱼端上桌，看到她回来，只是淡淡地抬了下眼皮。

“回来了？洗手吃饭。”

他的语气，自然得像是他们已经做了十几年的夫妻。

苏晚棠换了鞋，将包扔在沙发上，却没有去洗手，而是走到了厉寒舟的面前。

她将手机递了过去。

屏幕上，是那张花衬衫混混的高清正面照。

“马德志的人。”她言简意赅。

厉寒舟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一秒。

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似乎是有些不悦。

不悦的不是马德志派人来骚扰她，而是不悦这些“垃圾”的级别太低，根本不值得他出手，却又像苍蝇一样烦人。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吃饭吧，菜要凉了。”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拿过手机。

但苏晚棠没有松手。

“这个人，我有点印象。”她看着照片，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他听，“好像在哪见过。”

厉寒舟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手机屏幕上。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

光线昏暗，照片的背景有些杂乱。

男人的脸因为惊恐和错愕而有些扭曲，但五官还算清晰。

厉寒舟的视线，从男人的眉眼，到鼻子，再到嘴巴，最后，落在了他因为仰头而暴露出的、脖子的侧面。

那里，有一个纹身。

不是寻常混混喜欢的***，而是一个很奇怪的图案。

图案很小，很隐蔽，像是用某种特殊的墨水纹上去的，颜色很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一个由几根不规则的线条，交织而成的一个类似棋盘格的暗纹。

在看到那个暗纹的瞬间，厉寒舟的瞳孔，猛烈地收缩了一下。

一股比他任何一次杀完人后，都更加凛冽、更加危险的寒意，从他身上弥散开来。

那是“棋局”的标记。

只有组织最外围的、负责处理一些杂事的“弃子”，才会在身上留下这种暗纹。

这种标记，既是身份的象征，也是一道催命符。一旦任务失败或者有暴露的风险，组织会第一时间根据这个标记，找到他们，然后，清理掉。

厉寒舟的大脑，飞速运转。

一个“棋局”的底层弃子，为什么会和马德志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地痞流氓搅和在一起？

是巧合？还是说……马德志，也和“棋局”有关系？

如果马德志也是“棋局”的人，那他当年家暴杀死苏晚棠母亲的案子，就绝对不是一起简单的家庭暴力事件。

还有，十七年前，父亲厉崇山为什么要亲自插手那起案子，将它强行定性为“意外”？

一个个谜团，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将厉寒舟笼罩。

“怎么了？”

苏晚棠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厉寒舟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一丝玩味和冷漠的眼睛，此刻深得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里面翻涌着苏晚棠看不懂的惊涛骇浪。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伸出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从她手里拿过了那部手机。

“没什么。”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在一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平淡。

“一个不入流的小角色而已。”

“交给我处理。”

他说着，将那张照片，随手删除了。

然后，他拉开椅子，在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苏晚棠的碗里。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吃饭。”他重复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苏晚棠看着碗里那块剔掉了所有鱼刺、只剩下最肥美嫩滑的鱼腹肉，又看了看对面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沉默了几秒。

她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但她也知道，这个男人，从这一刻起，又有了新的、对她隐瞒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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