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过后,空气里满是湿冷。
苏晚棠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厉寒舟正系着那件碎花围裙,在厨房里处理一条刚买回来的鲈鱼。
刀锋贴着鱼骨,发出沉稳而利落的“刷刷”声。鱼鳞和内脏被他处理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多余的血水。
两人达成“交易”已经过去了一周。
“回来了?”
厉寒舟头也没回,声音从厨房里传来,低沉,且自然。
苏晚棠“嗯”了一声,在玄关换鞋。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苏晚棠的动作先是一顿,目光和厨房里闻声转过头的厉寒舟对上了一瞬。
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警惕。
这个时间点,会是谁?
苏晚棠走到猫眼前,向外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的男人,手里捧着一个半旧不新的纸箱。
确认安全后,她才打开了门。
“苏晚棠女士吗?您的包裹。”快递员核对着信息。
“我最近没有买东西。”苏晚棠疑惑的问道。
“是寄付件,从乡下寄过来的。”
苏晚棠的目光,落在了包裹的寄件人信息上。
只有一个姓氏:苏。
是外公。
她签了字,将纸箱抱了进来。
纸箱不重,但抱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厉寒舟已经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他擦干了手,站在一旁,但目光落在那个纸箱上,没有说话。
苏晚棠无视了他的注视,将包裹放在茶几上,找来剪刀划开了胶带。
纸箱里塞满了旧报纸作为缓冲,中间是一个小小的、上了锁的旧铁盒。
铁盒是那种几十年前最常见的式样,红色的漆皮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色的铁皮,边角处尽是锈迹。
锁是小小的黄铜锁,钥匙孔里塞着一把同样锈迹斑斑的钥匙。
苏晚棠的呼吸,在看到这个铁盒的瞬间,微不可察地停滞了半秒。
她认得这个盒子。
童年时,母亲总是把一些她认为很宝贵的东西放进去,然后藏在床下,不许任何人碰。
外公把它寄过来了。
她伸出手,指尖抚过冰冷的铁盒,然后拿起钥匙,插进了锁孔。
“咔哒。”
一声轻响,锁开了。
苏晚棠打开盒盖。
一股混杂着旧纸张和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是随着时光发酵后的味道。
厉寒舟的目光,也落在了盒子里的东西上。
最上面,是一本日记。
硬壳的封面,边角已经磨损起毛,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三个字——苏晚晴。
是母亲的名字。
日记下面,是一枚断裂的翡翠镯子。
镯子断成了两半,断口参差不齐,但玉的质地很好,水头足,在昏黄的灯光下,依旧泛着温润的光。
苏晚棠记得这个镯子,是母亲的嫁妆,没断之前,她一直戴在手上,从不离身。
在镯子旁边,是一张已经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的像素很低,有些模糊。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母亲。
二十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扎着两条麻花辫,脸上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纯粹又羞涩的笑容。
她的美丽,即便隔着泛黄的岁月,依旧动人心魄。
而在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身形挺拔如松。
他的脸,因为照片的模糊和光线的原因,看不清楚五官,只能依稀辨认出硬朗的轮廓和冷削的下颌线。
他侧头温柔的看着身边的苏晚晴。
苏晚棠拿起那张照片,指腹轻轻摩挲着。
照片的背景是一排老旧的红砖楼,从建筑风格看,像是八九十年代的部队家属院。
母亲的衣着和发型,是那个时代最流行的样式。
旁边的男人……穿着军装。
所以,这个人……。
他是谁?
就在苏晚棠出神的时候,一直沉默的厉寒舟,忽然开口了。
“65式军服。”
他的声音很低,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个男人的军装上,“看肩章的样式,应该是名军官。”
苏晚棠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对这个很熟?”
“在部队待过几年。”厉寒舟的回答很简洁。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张照片,眼神深处,闪过一丝苏晚棠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一闪而逝,快到仿佛只是灯光造成的错觉。
但还是被苏晚棠捕捉到了。
她没有在追问,只是将照片放回盒子里,拿起了那本日记。
日记本很厚,但只写了不到一半。
她翻开第一页。
熟悉的、属于母亲的字迹,映入眼帘。
【1999年7月8日,晴。】
【今天,隔壁新搬来了一户人家,看着装应该是军官。听说是从大城市调过来的,带着一个很小的儿子。】
苏晚棠的指尖在“军官”两个字上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下翻。
日记的内容很琐碎,记录的都是些生活的日常。
今天买了什么菜,单位发了什么福利,邻里之间的闲聊。
直到她翻到后面几页。
【2000年3月12日,阴。】
【隔壁家那个小男孩,今天又来找我借书了。真是个爱看书的好孩子,长得也好看,就是性格太冷了,不爱说话,像个小大人。他爸爸好像对他很严厉,我好几次看到他被罚站。】
苏晚棠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
隔壁……小男孩……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厉寒舟。
他正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在闭目养神,呼吸平稳,似乎对她日记里的内容毫无兴趣。
苏晚棠收回目光,继续往下看。
【2000年5月2日,晴。】
【他家的小男孩今天把书还回来了,还偷偷塞给我一个用子弹壳做的钥匙扣。真可爱。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看了我半天,才很小声地说,他叫……】
名字的部分,被一团墨迹晕染了,看不清楚。
像是不小心滴上去的水,又像是被人刻意涂抹过。
苏晚棠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她继续翻阅。
越往后,日记里提到那个“小男孩”的频率越高。
【……今天又看到他被他父亲罚了,真可怜。】
【……他好像很喜欢我做的桂花糕。】
【……他说,他长大了,要把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种到他自己的院子里去。】
这些琐碎的记录,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苏晚棠的心上。
她从未见过母亲如此温柔地,去描述一个人。
即便是对她这个亲生女儿,母亲的爱也总是带着一丝严厉和距离。
可在这些文字里,她看到了一个母亲对一个邻家孩子的、毫无保留的怜爱。
一种莫名的烦躁和嫉妒,从心底涌了上来。
苏晚棠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这些情绪,继续翻到日记的最后。
最后一页。
那页纸,被人从中间撕掉了。
只剩下半截,留在日记本上。
苏晚棠的心猛地一沉。
她伸出手,拿起那剩下的半页纸。
纸张的边缘,因为被撕扯,留下了粗糙的毛边。
她的目光,落在纸张的撕口处。
在灯光下,她能看到,撕口下方,有一些极其模糊的、因为书写用力而透到背面的压痕。
苏晚棠的心跳,在这一刻,猛然加速。
她几乎是屏住呼吸,将那半页纸举到台灯前,调整着角度,试图辨认出那些压痕。
光线斜斜地打在纸上,那些凹陷的笔画,终于在阴影的勾勒下,显现出了模糊的轮廓。
字迹很潦草,很慌乱,仿佛是在极度的恐惧中写下的。
【……他知道了……】
【他要杀我……】
【马德志……】
【不是】
【是——】
最后一个字,笔画极重,几乎要划破纸背。
但,也恰恰因为太用力,压痕深陷,反而变得模糊不清,无法辨认。
“是”字的后面,是一道长长的、戛然而止的划痕。
仿佛写下这句话的人,在写到最关键的名字时,被人打断了。
或者说,她已经没有机会再写下去了。
苏晚棠拿着那半页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成了冰。
马德志……不是?
她一直以为,杀死母亲的,就是那个酒后家暴、丧心病狂的继父,马德志。
她的复仇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有那一个人。
可母亲在临死前留下的最后遗言,却清清楚楚地写着——不是他。
那会是谁?
是谁,先杀死了母亲,然后再将现场伪装成一场家暴引发的意外坠楼?
是谁?,整整隐藏了十七年?
苏晚棠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缓缓地,缓缓地放下那页纸,目光重新落回那个铁盒。
照片上,那个穿着军装的、看不清面容的男人。
日记里,那个被频繁提及的、住在隔壁的军官一家。
一个可怕的、但又无比合理的推论,在苏晚棠的脑海中,慢慢成型。
杀死母亲的人,或许不是继父马德志。
马德志,可能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用来顶罪的棋子。
而真正指使这一切的、隐藏在幕后的那个人……
苏晚棠的后背,窜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茶几,看向了那个一直假寐的男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厉寒舟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只是看着窗外漆黑的夜,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冰冷而坚硬。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缓缓地,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查到了什么?”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苏晚棠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翻涌起了滔天的巨浪。
他,厉寒舟。
他的出现,真的是巧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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