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双向试探

白日，刑侦技术支援中心。

空调的冷风安静地吹着。

苏晚棠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是三联屏显示器，幽蓝的屏幕光映得她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她手指在键盘上敲着，速度快得几乎只剩下残影。主屏幕上，一个伪装成普通数据查询系统的后台窗口，正飞速滚过一行行看不懂的代码。

她在调取“勤劳小蜜蜂”的信息。

这是一种越权行为，是她这种编外合同工没有的权限，一旦被发现，足以让她立刻卷铺盖走人。

但苏晚棠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

她先是调取了那个手机号的注册信息。归属地，一个西南边境的小城，用的是一张不记名的预付费卡，查不出任何有价值的身份信息。

意料之中。

苏晚棠继续打开自己另一个编写的小程序。

程序界面很简洁，只有一个输入框。她将“勤劳小蜜蜂”的ID输入进去。

按下回车键。

屏幕上，一张庞大的全国地图缓缓展开。下一秒，无数个细小的红点在地图上接二连三地亮起，不断的闪烁着。

这是过去三个月，她悄悄记录下的，对方每一次上线时的IP地址。

苏晚棠的目光，逐一扫过那些红点。

一个红点亮在西北的格尔木，时间是三个月前。

苏晚棠调出自己的加密数据库，输入“格尔木”和时间。

一条社会新闻的剪报弹了出来——当地一名涉黑高利贷商人全家失踪，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另一个红点亮在南方的广州，时间是两个月前。

数据库同步检索，广州一名涉嫌洗钱的金融掮客人间蒸发，名下所有电子账户被清空。

一个月前，IP在滨海市……当地一名拆迁办主任被发现溺死在自家浴缸里，警方勘察结果为意外。

两周前，IP在金陵……

一个又一个红点，一个又一个时间。

每一次IP的短暂亮起，都精准地对应着另一个城市里，一个“社会渣滓”的消失或死亡。

六个红点，六起至今未破的悬案。

苏晚棠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数据链条在她的脑海中拼接、重组，最终构成了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结论：

睡在她家沙发上的那个男人，有超过百分之八十的概率，是一个在全国范围内流窜作案、手法干净利落、专门猎杀特定目标的顶级职业杀手。

报警吗？

这个念头在脑中闪现了零点零一秒，就被她立刻否决。

原因有二。

第一：

她没有充足且板上定丁的证据。

IP轨迹只能证明“勤劳小蜜蜂”在案发时间段出现在了案发城市，这在法律上甚至构不成间接证据。贸然报警，不仅会打草惊蛇，还会让她丧失生命。

第二:

也是更重要的原因，苏晚棠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非普通犯罪者”的特质。

原因无他，因为他太干净了。

不是指外表，而是一种精神状态。

杀人，尤其是在高强度、高风险下连续杀人，必然会对凶手的心理造成巨大冲击，产生应激反应。要么狂躁，要么恐惧，要么会出现行为逻辑上的混乱。

但厉寒舟没有。

他喝她剩下的泡面汤，他睡在陌生的沙发上，他甚至在被她发现背包里的军用凝血剂后，还能反过来调侃。

那种从容不迫，那种对血腥和死亡的彻底脱敏，绝对不是普通的反社会人格能做到的。

那是一种……将杀戮视为日常工作的、极致的冷静和专业。

苏晚棠盯着屏幕上那些闪烁的红点，眼底深处，一种混杂着恐惧和兴奋的暗光在涌动。

她意识到，自己可能钓到了一条超出想象的大鱼。

而对于一个喜欢解剖和分析的猎手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刺激的猎物？

下午六点，下班打卡。

苏晚棠走出办公大楼，汇入晚高峰拥挤的人潮中。

周围是行色匆匆的人，脸上带着一天的疲惫，讨论着晚餐、孩子和周末的玩耍。

苏晚棠走进地铁站，戴上耳机，隔绝了车厢内的嘈杂。

但她的脑子没有停。

如果他是一个被训练出来的职业杀手，那么他接近自己，绝不可能只是因为“网聊投缘”这么简单。

他一定有别的目的。

是什么？

苏晚棠的目光落在车窗玻璃上，映出自己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

利用她的职业身份？还是说，她自己，或者她身边的人，就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想到这里，苏晚棠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晚上七点半，苏晚棠回到了出租屋门口。

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在拧动钥匙的前一秒，她停下了动作。

往常，这个时间点，屋里应该是漆黑冰冷的。

但今天，门缝底下，透出了一丝温暖的、橘黄色的灯光。

空气中，还飘来一股……食物的香气。

很霸道的，混合着肉香和某种香料的味道，是排骨汤。

苏晚棠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她拧开门锁，推开了门。

眼前的一幕，让她在玄关处站定了。

那个仅仅三十平米、总是乱糟糟的出租屋，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随意丢在沙发上的衣服被叠好放在一旁，吃剩的外卖盒子消失了，地板上没有一丝灰尘，连窗户玻璃都擦得亮晶晶的，能清晰地映出窗外的夜景。

一个字，整洁。

整洁到让这个房子显得无比陌生。

厨房的灶台上，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郁的白汤在翻滚。

一个人正背对着她，站在案板前切菜。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肌肉的轮廓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他的身上，套着一件……碎花的、带着荷叶边的旧围裙。

那件围裙，是外公去年从乡下寄来的，被她嫌弃太土，塞在柜子最深处，一次也没穿过。

此刻，这件充满乡土气息的围裙，穿在他身上到显的有点滑稽。

厉寒舟听到了开门声，停下了手里的刀，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很浅的笑意，那种在陌生环境下毫不局促的、天经地义的笑容。

“回来了？”他的声音低沉，很自然地开口，“汤快好了，可以吃饭了。”

他仿佛是这个家的男主人。

苏晚棠在玄关站了整整三秒。

三秒后，她换了鞋，走进客厅，将包随意地扔在沙发上。

她先是环顾了一下这个被彻底打扫干净的屋子，然后，面无表情地开口。

“要住这，就交房租。”

“水电网，均摊。”

厉寒舟切菜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苏晚棠，眼底的玩味和兴趣瞬间浓厚了数倍。

真有意思。

厉寒舟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好。”

他应道，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房租多少？现在付，还是月底结？”

他说着，甚至作势要去擦手掏钱包。

苏晚棠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径直走向卧室，留给他一个冷淡的背影。

“日结。”

“砰。”

卧室的门被关上了，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客厅里，厉寒舟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

他切菜的手停在半空。

厨房的灯光下，他垂下眼，从围裙的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

屏幕亮起，映出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冰冷得像一块没有温度的岩石。

手机界面上，是一条刚刚接收到的加密指令。

【确认目标周边人员关系。下一个名单已更新。】

指令下方，是一个清晰的名字，附带着职位信息。

赫然是——沈夜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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