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证人

柳明志被打完板子，被两个差役拖进牢里。

柳三娘站在衙门口，看着那扇门在自己面前关上，手心攥出了汗。

【宿主，你打算先做什么？】

“先见那个李公子。”

【李公子？他不是被打完之后就没影了吗？】

“就是因为没影了，才要先找到他。”柳三娘转身往回走，“他被当众羞辱，欠着钱，还挨了打，最恨赵德柱的就是他。”

【可他欠着钱，还敢作证吗？】

柳三娘没回答。

她只知道，恨意这东西，有时候比胆子管用。

找了两天，她在一座破庙里找到了李公子。

那庙在城北，早就断了香火，只剩几间漏雨的破屋。李公子蜷在角落里，身上裹着条破棉被，脸上还有淤青。

柳三娘站在门口，看着他。

“李公子。”

李公子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神躲闪了一下，又把头低下去。

“你来干什么？”

柳三娘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

“找你帮忙。”

李公子苦笑一声：“帮忙？我现在这样，能帮什么忙？”

“帮我扳倒赵德柱。”

李公子愣住了。

柳三娘看着他，把周晏的事说了一遍，把那些账本的事也说了一遍。

“现在有人愿意出头，有官府里的人愿意查，就差证人。你愿意作证吗？”

李公子沉默了很久。

“作证有什么用？”他声音沙哑，“他有钱，有人，官老爷都听他说话。我作证，能把他怎么样？”

柳三娘没说话。

李公子继续说：“你知道那天他为什么打我？不是因为我欠钱，是因为我去找过那个翠儿。我想问问她，为什么要骗我。结果呢？翠儿不见了，他派人打我，还把我拖到大街上让人看笑话。”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读了十几年书，考了两次没中。家里穷得叮当响，爹娘把养老的钱都拿出来供我读书。我本来想着，要是能中个举人，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现在呢？欠了一屁股债，还被当成骗子，连书院都不敢回了。”

柳三娘听着，没说话。

李公子低下头，声音哽住。

“我有什么脸回去见他们？”

破庙里安静了很久。

柳三娘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李公子，你恨他吗？”

李公子抬起头。

“恨。”

“那就别光恨。”柳三娘看着他，“恨完了，得做点什么。”

李公子愣住了。

柳三娘转身往外走。

“三天后，县衙门口。你要是想通了，就来。”

她走出去几步，身后传来李公子的声音。

“柳娘子。”

她停住脚。

“你弟弟……他还好吧？”

柳三娘沉默了一下。

“在牢里。被打了一顿，还活着。”

“你还愿意管他的事？”

柳三娘没回头。

“他是我弟弟。”

出了破庙，面板忍不住问。

【宿主，他会来吗？】

“不知道。”

【那你还等他三天？】

“三天不是等他的。”柳三娘脚步不停，“是等张公子的。”

张公子家住在城东，一座三进的宅子，门口有石狮子。

柳三娘敲开门，递进去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赵德柱想害你，信不信由你。

她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门才又打开。

一个小厮探出头：“我家公子请你进去。”

张公子坐在书房里，脸色不太好。

看见柳三娘，他第一句话就是：“你那条子是什么意思？”

柳三娘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赵德柱想通过你，认识你爹的那些生意伙伴。你借过我弟弟钱吗？”

张公子愣了一下：“没有。明志没来找过我。”

柳三娘心里松了口气。

“那就好。你要是借了，现在就欠他钱了。”

张公子皱起眉头：“你这话我不明白。”

柳三娘把赵德柱的事说了一遍。

从周富开始，到梅园的姑娘，到那些欠钱的书生，到她弟弟那一百两。

张公子听完，脸都白了。

“你是说……他想害我？”

“不是害你。”柳三娘看着他，“是想用你。你爹有钱，认识的人多。你要是欠他人情，以后他找你帮忙，你好意思拒绝？你爹的那些朋友，他能不能搭上？”

张公子沉默了很久。

“可我没借他钱啊。”

“那是因为你还没来得及。”柳三娘说，“他本来打算通过我弟弟找你借。我弟弟那一百两，就是引子。我弟弟要是找你借钱，你借不借？”

张公子想了想，点点头。

“明志是我同窗，他有难处，我肯定会借。”

“借了之后呢？那一百两是还给赵德柱的，你就欠他一个人情。以后他来找你，你能不帮？”

张公子不说话了。

柳三娘站起来。

“张公子，我今天来，不是求你什么。就是想告诉你，离那个人远点。他要是什么时候找你，说自己有难处，求你帮忙，你留个心眼。”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还有，我弟弟还在牢里。你要是有空，可以去看看他。”

张公子愣了一下，点点头。

出了张家，天已经黑了。

【宿主，你为什么不直接让张公子作证？】

“他什么都没经历过，作什么证？”柳三娘往客栈走，“让他知道赵德柱是什么人，以后离远点，就够了。”

【那你找他是为了什么？】

“让他去看看我弟弟。”柳三娘说，“他在牢里，缺吃少穿的。张公子去看了，别人就知道，我弟弟还有人惦记着，不敢太过分。”

【……你想得真远。】

柳三娘没说话。

三天后，县衙门口。

柳三娘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大门。

巳时，午时，未时。

李公子没来。

【宿主，他不会来了。】

柳三娘没说话，继续等。

申时，街上的人渐渐少了。

一个瘦削的身影，从巷子口慢慢走出来。

李公子。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脸上的淤青还没消，但腰板挺得比那天直。

他走到柳三娘面前。

“柳娘子，我想通了。”

柳三娘看着他，没说话。

李公子深吸一口气。

“我恨他。恨得夜里睡不着。可我不能一辈子让他压着。就算扳不倒他，我也得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柳三娘点点头。

“走吧。”

【宿主，去哪儿？】

“找周晏。”

周晏住在城西一家小客栈里，用的是假名。

柳三娘带着李公子找上门，把情况说了一遍。

周晏听完，看着李公子，问了一句。

“你愿意当堂作证？”

李公子点点头。

“你欠他钱，这是事实。他要是反咬一口，说你是因为还不上钱才诬陷他，你怎么应对？”

李公子愣住了。

周晏叹了口气。

“光恨不行，得有证据。他放贷的事，你有借据吗？”

李公子摇摇头。

“他给你送笔墨、垫房钱的时候，有人证吗？”

又摇摇头。

周晏看向柳三娘。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难处。他做的那些事，表面上都是好事。送钱送东西，有借据但不催，看起来就是在做好事。谁会觉得这是害人？”

柳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王婆子呢？”

周晏愣了一下。

“王婆子？”

“她给赵德柱牵线，介绍那些姑娘。”柳三娘说，“她是证人。而且，她肯定知道些什么。”

周晏皱起眉头。

“可她是赵德柱的人，那天还在堂上作证说你弟弟纠缠翠儿。她能反水？”

柳三娘想了想。

“让我试试。”

王婆子家在柳条巷，门口有棵大槐树。

柳三娘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王婆子正要关门，看见她，愣了一下，脸就拉下来了。

“你还来干什么？”

柳三娘挤进门去，把门关上。

王婆子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柳三娘看着她，开门见山。

“王婆子，你帮赵德柱做事，他给你多少钱？”

王婆子脸色变了变：“你说什么？我不懂。”

柳三娘从怀里摸出五两银子，放在桌上。

“这是定金。你要是愿意说出实情，还有。”

王婆子看着那五两银子，眼神闪了闪。

“我说什么实情？我不知道。”

柳三娘盯着她的眼睛。

【瞳孔扩张，面部肌肉紧绷，呼吸加快。综合判断：紧张，犹豫。】

“你不知道？”柳三娘往前走了一步，“那个翠儿，根本不是正经人家的姑娘吧？是你从哪儿找来的，专门用来勾引那些书生的，对不对？”

王婆子后退一步，脸色发白。

“那个芸娘，也是你安排的。让她来接近我，想套我的话，对不对？”

王婆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柳三娘又往前走了一步。

“王婆子，你知道周富是怎么死的吗？”

王婆子愣住了。

“周富？哪个周富？”

“三年前那个绸缎商。”柳三娘盯着她，“你帮赵德柱做事，知道他的底细吗？知道他以前干过什么吗？”

王婆子的脸色越来越白。

“你……你什么意思？”

柳三娘压低声音。

“我告诉你，赵德柱杀过人。周富就是死在他手上的。你要是继续帮他，到时候出了事，你是同谋。”

王婆子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柳三娘看着她，把声音放软。

“王婆子，我知道你是混口饭吃。你帮他牵线，介绍姑娘，收点好处，不是什么大事。可要是出了人命，你就脱不了干系了。”

王婆子抬起头，眼眶红了。

“可我……我要是说出来，他不会放过我的……”

“他出不来了。”柳三娘说，“有人要办他，大理寺的人。你要是现在站出来，是将功补过。要是等他倒了，你再被牵连出来，那就是同谋。”

王婆子沉默了很久。

桌上那五两银子，在烛光下闪着光。

她慢慢伸出手，把银子攥在手里。

“你想让我说什么？”

柳三娘心里松了口气。

“你知道多少，说什么。”

王婆子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翠儿和芸娘，是她从乡下找来的。说是给她们找婆家，其实是让她们去接近那些书生。事成之后，每人给十两银子，剩下的都是她的。

那个假扮翠儿爹的中年男人，是赵德柱的伙计，专门负责演这种戏。

那些书生和姑娘的事，赵德柱都有记录，什么时候见的，说了什么话，进展到哪一步，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他记那些干什么？”柳三娘问。

王婆子摇摇头：“不知道。他有个本子，谁也不让看。我只见过一次，厚厚的，里面写满了名字。”

柳三娘心里一动。

“那个本子，在哪儿？”

“他铺子里。”王婆子说，“他有个暗格，藏东西用的。”

柳三娘记在心里。

出了王婆子家，她快步往客栈走。

【宿主，那个本子，肯定是证据！】

“嗯。”

【你打算去偷？】

柳三娘没回答。

她在想一件事。

那个本子，赵德柱藏得那么严实，肯定不会轻易让人找到。

怎么才能拿到？

她想起周晏。

这事得找他商量。

第二天，她去找周晏，把王婆子的话说了一遍。

周晏听完，眼睛亮了。

“那个本子，是关键。”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可怎么拿到？他的铺子肯定有人看着。”

柳三娘想了想。

“他不是喜欢在茶楼会友吗？”

周晏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他不在铺子的时候，是最好的机会。”柳三娘说，“你找人盯着他，他一出门，我们就动手。”

周晏看着她，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你敢？”

柳三娘笑了笑。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弟弟还在牢里呢。”

周晏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就这么办。”

三天后，机会来了。

赵德柱一早就去了青云茶楼，据说要见几个重要的客人。

周晏的人盯住了他。

柳三娘和周晏来到赵德柱的铺子——那家挂着“赵记杂货”牌子的地方。

铺门虚掩着，里面只有一个伙计在打瞌睡。

周晏敲了敲门，伙计揉着眼睛出来。

“你们找谁？”

周晏掏出那块大理寺的牌子，在伙计眼前晃了晃。

“查案。你们东家呢？”

伙计吓了一跳：“东……东家不在……”

“不在正好。”周晏推门进去，“我们随便看看。”

伙计想拦，被周晏一眼瞪回去了。

柳三娘跟着进去，四处打量。

铺子不大，货架上摆着各种杂货，看着没什么特别的。

她想起王婆子说的暗格。

暗格在哪儿？

她一边走一边看，手在墙上、柜子上摸索。

伙计在旁边紧张地看着，想说什么又不敢。

柳三娘走到柜台后面，蹲下来，敲了敲地板。

有一块地板的声音不太一样。

她试着撬了撬，撬不开。

周晏走过来，从怀里掏出把小刀，顺着缝隙一撬。

地板开了。

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里面放着一个木匣子。

柳三娘把木匣子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个本子，厚厚的，封皮上写着三个字——往来录。

翻开一看，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和日期。

李公子、柳明志、张公子……还有好多不认识的名字。

每个名字下面，都记着什么时候借的钱，什么时候见的姑娘，进展到哪一步。

最后一页，写着三个字——周富。

后面跟着一行字：三年四月，事成。

柳三娘和周晏对视一眼。

三年四月，就是周富死的那个月。

事成。

什么事成？

周晏把本子收起来，站起来。

伙计已经吓得脸都白了。

周晏看着他，笑了笑。

“别怕，跟你没关系。”

出了铺子，柳三娘问周晏。

“现在可以抓他了吗？”

周晏摇摇头。

“还不行。这本子只能证明他在做这些事，不能证明周富是他杀的。”

“那怎么办？”

周晏沉默了一会儿。

“得让他自己招。”

柳三娘看着他。

周晏笑了笑。

“你等着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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