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往事（一）

苏念从面馆出来，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街上人少了，该买菜的买完菜回了家，该出摊的出摊去了。她站在门口，往镇口的方向看了看，没看见那个青布长衫的身影。

回客栈了？

她往客栈走去。

走到门口，正好看见顾长夜从里面出来。

两人差点撞上。

苏念退后一步：“你……”

“找你。”顾长夜说。

苏念愣了一下：“找我干什么？”

顾长夜没回答，看着她。

那眼神让苏念心里跳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老头跟你说什么了？”

苏念眨眨眼：“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苏念想了想，没瞒他。

“他说你每天都去镇口站着，站了三年。”她说，“说你刚把我拼回来的时候，我见了你就跑。说你不敢靠近，就在远处看着，看了两年。”

顾长夜没说话。

苏念看着他。

“是真的吗？”

顾长夜沉默了一会儿。

“是。”

苏念心里一酸。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

“告诉我……”苏念说不上来，“让我知道啊。”

“知道了又怎样？”

苏念被问住了。

知道了又怎样？她会更难受？会更愧疚？会更想对他好？

好像都挺没用的。

“知道了，”她慢慢说，“我就不会跑。”

顾长夜看着她。

“你已经不跑了。”

苏念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反驳。

她确实不跑了。从今天早上开始，她就不跑了。

“那你还想怎样？”她问。

顾长夜没回答。

他转过身，往街上走去。

苏念跟上他。

“你去哪？”

“随便走走。”

苏念跟在他旁边，两人并排走着，不近不远，还是半步的距离。

街上人少，安静得很。阳光把影子拉得短短地，缩在脚底下。

走了一会儿，苏念忽然问：“顾长夜，我们是怎么变成道侣的？”

顾长夜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你想听？”

“想。”

顾长夜沉默了一会儿。

“你追完兔子之后，就老往我洞府跑。”

苏念愣住。

“我跑？”

“嗯。”

“为什么？”

顾长夜没回答。

苏念想了想，有点不敢相信：“我……那时候就喜欢你了？”

“你自己说的。”

苏念捂住脸。

太丢人了。十几岁的小姑娘，追着兔子闯进化神期长老的洞府，然后就赖上人家了？

“我说什么了？”

“你说，”顾长夜看着前面的路，“你长得好看，想多看两眼。”

苏念想死。

“然后呢？”

“然后你就天天来。”

“来干什么？”

“来坐着。”顾长夜说，“有时候带着书，有时候带着吃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着。”

苏念听着，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些画面——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坐在洞府门口的台阶上，托着腮，看着里面。里面坐着一个人，在看书，不理她。她也不恼，就那么看着，一看就是一整天。

“我那时候是不是很烦人？”

“有点。”

“那你没赶我走？”

顾长夜沉默了一下。

“赶过。”

“然后呢？”

“你哭了。”

苏念：“……”

“哭完第二天又来了。”

苏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就不赶了。”顾长夜说。

苏念转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嘴角，好像有一点点弧度。

“顾长夜，”她忽然问，“你那时候是不是就喜欢我了？”

顾长夜没回答。

“你说实话。”

顾长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知道。”

苏念不信。

“不知道？”

“那时候没想过。”他说，“后来你想起来就知道了。”

苏念愣了一下。

“我想起来什么？”

顾长夜停下脚步。

苏念也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问我，愿不愿意和你做道侣。”

苏念心跳漏了一拍。

“我说愿意。”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小小的她。

苏念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是我……先告白的？”

“嗯。”

苏念脑子嗡嗡的。

她一直以为是顾长夜追的她，毕竟他等了三百多年，毕竟他看起来那么深情。

结果是她先追的他？

“我那时候几岁？”

“一百二十岁。”

苏念算了一下——一百二十岁，筑基后期，离金丹还差一步。

“那你呢？”

“三百岁。”

苏念又捂住脸。

一百二十岁的小姑娘，追了三百岁的化神期长老两百年，最后还抢先告白了。

她上辈子胆子怎么这么大？

“然后呢？”她从指缝里露出眼睛。

“然后就在一起了。”

“就这么简单？”

顾长夜看着她。

“你想多复杂？”

苏念说不上来。

她以为会有什么轰轰烈烈的故事，什么生死考验，什么曲折离奇。

结果就是——她追他，他让她追，追了两百年，她开口，他答应。

“那我们在一起之后呢？”

顾长夜的眼神动了一下。

“很好。”

“怎么个好法？”

顾长夜沉默了一会儿。

“你每天都笑。”

苏念愣住。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哭。”他说，“后来你就不哭了。”

“每天都笑。笑给我看，笑给别人看，笑给所有人看。”

“你笑起来好看。”

苏念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

“那我后来……为什么不笑了？”

顾长夜没回答。

风从街口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因为你发现，有些事，笑也没用。”

苏念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深，像看不见底的井。

但她好像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藏在最底下，不敢让她看见的东西。

“什么事？”她问。

顾长夜没回答。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苏念跟上他。

两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

走到镇口的时候，顾长夜停下来。

苏念也停下来。

前面就是那座山，远远的，能看到山顶的轮廓。

“我每天站在这儿，”顾长夜说，“就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下来的时候，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苏念转头看他。

“我想了很多种可能。”他说，“‘你是谁’、‘这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儿’……”

“没想过我会直接哭？”

顾长夜转头看她。

“没想过。”

苏念笑了一下，眼睛还是红的。

“那你觉得我第一句话应该是什么？”

顾长夜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顾长夜，我饿了。’”

苏念愣住。

“你每次闭关出来，第一句话都是这个。”他说，“三百年前是这样，三百年后还是这样。”

苏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涌出来——

画面、声音、温度。

她坐在洞府门口，有人从里面出来。她抬头，说“顾长夜，我饿了”。那人看着她，笑了一下，说“等着”。

那个笑，和眼前这个人的嘴角，一模一样。

苏念的眼泪掉下来。

顾长夜看着她，没动。

“我想起来了。”她说。

顾长夜的眼神动了一下。

“想起什么？”

“想起我等你出关。”苏念说，“想起我说饿了，你说等着。”

“还有呢？”

苏念想了想。

“还有……”她看着他，“你出来的时候，我高兴。”

顾长夜没说话。

但苏念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

很近。

近到能看见他眼里倒映的自己。

“顾长夜。”

“嗯。”

“我以后不让你等了。”

顾长夜看着她。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着山那边的草木气息。

过了很久，他开口：

“好。”

就一个字。

但苏念听出了那里面的意思。

她笑了一下，转身往镇上走。

走出几步，回头看他。

“走啊，我饿了。”

顾长夜站在原地，看着她。

然后他迈步，跟上她。

两人并排走着，阳光照在身上，影子叠在一起。

镇上的人看见了，笑一笑，低头做自己的事。

面馆的门帘掀开，中年男人探出头来。

“两碗阳春面？”

苏念冲他挥挥手。

“两碗，都加荷包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