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凌晨三点的火光续章（五）】

她现在在判断。

“苏小姐，在华创多久了？”靳寒忽然开口。

舒浅微微一怔，随即微笑：“三个月。”

“之前在哪？”

“之前在麦肯锡，做咨询。”

靳寒点点头，没再问。

舒浅等了等，见他没有下文，忍不住问：“昊总不问问我为什么从咨询到投资？”

靳寒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笑意：“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舒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和刚才的职业微笑不一样，带点真诚：“昊总说话很有意思。”

“你刚才自我介绍的时候，”靳寒说，“说的是‘周总的助理’。一般助理会说自己是助理，但不会特意强调是‘周总的’。这说明你觉得自己不仅仅是助理，而是周总亲自带的人。所以你应该不止做行政，还参与项目。”

舒浅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她看着靳寒，目光里多了点什么：“昊总观察力很敏锐。”

“干这行的，不敏锐活不下去。”靳寒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舒浅看着他喝水的动作，忽然问：“昊总，您今天来，是谈那笔过桥贷款的事吧？”

靳寒放下水杯，看着她，没说话。

舒浅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提醒您——周总今天下午的会，是和另一个项目的创始人开的，那个项目也到了B轮，估值比你们高。”

她顿了顿，又说：“不是想打听什么，就是……您心里有个数。”

靳寒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谢谢。”

舒浅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在卖好。

为什么？

要么是真的想帮我，觉得我这个人值得帮。要么是别有用心——比如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或者想通过我达成什么目的。又或者，是周总让她这么说的，试探我的反应。

三种可能。

但目前没有更多信息，无法判断。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华创内部，确实有问题。

墙上的钟指向三点十五分。三点十八分。三点二十分。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经过，说话声隐隐约约，听不清说什么。

舒浅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像一尊雕塑。

靳寒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已经不凉了，和室温一样，喝起来没什么感觉。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他脸上带着笑容，但眼底没什么笑意。

“靳寒！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会开长了，等急了吧？”他大步走过来，伸出手。

靳寒站起来，握住他的手：“周总，没事，正好休息一下。”

周总——喻正业，峄舟资本高级合伙人，负责TMT赛道投资。他是溯光科技的A轮领投人，也是董事会成员。

喻正业拍拍靳寒的肩膀，在他旁边坐下，然后看了一眼舒浅：“小苏，你先去忙吧，我和靳寒聊。”

舒浅点点头，站起来，冲靳寒微微颔首，然后出去了。

门关上。

喻正业靠在椅背上，看着靳寒，笑容收了收：“今天的事，我看了新闻。数据泄露，是真的？”

靳寒点头：“是真的。”

喻正业皱了皱眉：“严重到什么程度？”

“医疗核心训练数据，被人下载了3.7T。”

喻正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沉默了几秒，说：“靳寒，你跟我说实话——这个数据，能不能追回来？”

“追不回来。”靳寒的声音很平静，“人已经跑了，数据大概率已经出手。报警是为了走程序，不是为了追数据。”

喻正业盯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过了几秒，他叹了口气：“那你今天来找我，是想谈什么？”

“过桥贷款。”靳寒说，“还有两周到期。我需要华创确认，到期正常放款。”

喻正业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天际线。

这个年轻人，太冷静了。

数据丢了，核心资产没了，他还能坐在这里，语气平稳地谈贷款。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要么他真有后手，要么他在硬撑。

如果是后者，那问题就大了。

华创投了他两年，前后砸进去三千多万。如果现在撤，之前的钱就打水漂了。如果继续投，万一他撑不过这一关，后续的钱也得打水漂。

两难。

但还有另一个问题——内部有人被接触的事，他知不知道？

上周那个电话，晏鸿图的秘书打来的，说是想约饭，聊聊行业。晏鸿图是晏峥的爹，白泽的实控人。他约饭，什么意思？

他没去，但心里一直记着。

如果白泽想挖华创的人，挖谁？挖他？还是挖下面的人？还是只是想探探口风？

他不知道。

但现在靳寒来了，他得做个决定。

喻正业转过身，看着靳寒，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靳寒，我跟你说实话。你这件事，很难办。”

靳寒点头，等他继续说。

“过桥贷款，是建立在你们估值八个亿的基础上。现在数据泄露，核心资产缩水，估值肯定要重新评估。”喻正业走回座位，坐下，“如果现在放款，等于用原来的估值给现在的你贷款。这个账，我怎么跟投委会交代？”

靳寒说：“数据泄露，不代表公司没价值。我们的团队还在，技术还在，行业积累还在。医疗数据是没了，但我们可以重新标，用更短的时间。”

“多长时间？”

“一年。”

喻正业摇头：“太长了。投资人没那个耐心。”

靳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周总，您直说吧，您想要什么条件？”

喻正业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欣赏——这个年轻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直接。

“两个条件。”喻正业竖起手指，“第一，这轮过桥贷款，利率上浮两个点。不是我要为难你，是投委会那边需要看到风险溢价。”

靳寒点头：“可以。第二呢？”

“第二，”喻正业顿了顿，“华创需要派一个人，进入你们的核心管理层，担任CFO。名义上是加强财务管理，实际上是投后风控。这个人选，我们出。”

靳寒看着喻正业，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派人进来。

名义上是CFO，实际上是监军。以后每一笔支出，每一笔融资，每一个决策，都要过他那一关。公司就不再是他说了算了。

但如果不答应，这笔贷款就黄了。

四周现金流，八十三个人，八十三份工资，八十三份信任。

他想起今天早上谈星站在会议室里说的那些话：“他们想要的，是我们认输。”

如果答应了，算不算认输？

不算。

答应，是为了活下来。活下来，才有以后。

靳寒抬起头，看着喻正业，说：“可以。”

喻正业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你想好了？”

“想好了。”靳寒说，“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喻正业挑眉：“你说。”

“派来的人，需要我面试通过。能力不行，或者和团队配合不好，我有权否决。”

喻正业想了想，点头：“可以。这是正常的。”

“第二，”靳寒继续说，“派人可以，但权限要明确。重大投融资他有权参与，但日常经营决策，不能干涉。如果他越权，我有权向董事会提出撤换。”

喻正业看着靳寒，目光里多了点复杂的东西。过了几秒，他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真诚一些：“靳寒，你比我想象的难缠。”

靳寒没笑，只是看着他，等他回答。

喻正业点点头：“行，这两个条件，我原则上同意。具体的，后面让法务拟协议。”

他站起来，伸出手。

靳寒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喻正业的手厚实，温暖，有力，是那种常年握高尔夫球杆的手。靳寒的手比他的瘦，但骨骼分明，握得很紧，没有一丝颤抖。

喻正业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年前创业的时候。那时候他也像这样，站在某个投资人的办公室里，接受一些自己并不愿意接受的条件，只为了活下去。

二十年过去，他成了给条件的那个人。

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西沉，在天际线上铺开一层金色的光晕。陆家嘴的高楼在夕阳里变成黑色的剪影，轮廓分明，像一排沉默的巨人。

靳寒走出会议室，沿着来时的走廊往外走。舒浅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陪着他走到电梯口。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转身。

舒浅站在电梯外，看着他说：“昊总，后会有期。”

电梯门关上。

他答应了。

这么快就答应，说明他确实没有别的选择。但他还提了两个条件，说明他没放弃底线。

这样的人，要么活下来，变得更强。要么死得很惨。

她希望他活下来。

不是因为什么感情，而是因为她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在大多数创业者身上已经看不到了。

那种东西叫“韧性”。

电梯的数字往下跳。

舒浅转身，走回办公室。喻正业还站在刚才那间小会议室的窗边，看着窗外。

她走进去，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过了几秒，喻正业头也不回地问：“你觉得他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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