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锈铁与汽水味

那家修车铺在巷子尽头，招牌是块生锈的铁皮，写着“苏氏快修”四个字，油漆掉了大半。卷帘门常年拉着一半，里面堆着几排废旧轮胎，还有几辆等着拆解的破车。

“给。”我把扳手扔给她，“把那辆大众的刹车片换了。”

“知道了。”她接过扳手，动作熟练得不像话。

她现在的名字叫林浅。对外说是我的远房表姐，刚离了婚，带着孩子（其实是只捡来的流浪猫）来投奔我。

她穿着件油腻的工装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臂。头发用根皮筋随便扎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沾着点机油。

“滋——”

电焊的火花四溅，她戴着防护面罩，蹲在车底，身形专注而沉默。

我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剥了个橘子。

“浅浅。”

“嗯？”

“那个……楚河以前的公司，好像还在找她。”

“让他们找。”她头也不抬，“反正楚河已经死了。”

“我是说……如果他们找到这里……”

“那就修他们的车。”她关掉焊枪，摘下面罩，脸上沾了点黑灰，“反正……我也饿了。”

“饿了？”

“对。想吃那个……香草味的冰淇淋。”

“刚吃完早饭就饿？”

“孕妇……容易饿。”她冲我眨眨眼。

“去你的！”

我笑着扔了瓣橘子过去。

她张嘴接住，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苏软。”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

她指了指隔壁的便利店，“如果那个老板娘……又来催租……怎么办？”

“催就催呗。反正没钱。”

“要不……我把这辆车修好，卖了？”

“别。那是客户的车。”

“那……我把那台旧发动机拆了，换个零件？”

“你会？”

“会。”她笑了笑，“以前……在工厂里学过。”

“工厂？”

“嗯。很多年前的事了。”

她低下头，继续摆弄那台发动机。

我看着她。

阳光透过卷帘门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带着一股机油和灰尘的味道。

突然，卷帘门被人猛地拉开了。

“苏老板！”

一个胖胖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计算器。

“王婶。”我站起来，“有事？”

“租金。”她瞪着眼，“这个月的租金，该交了。”

“王婶，您看……最近生意不好……”

“生意不好？”她冷笑一声，“那辆车是谁的？刚送来的时候还好好的，现在怎么成了一堆废铁？”

“那是……在修呢。”

“修？”她走过来，踢了踢地上的零件，“我看是拆吧？拆了卖零件？”

“不是……”

“少废话！”她打断我，“今天要是不交钱，这店……就别开了！”

我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王婶。”

一个声音传来。

林浅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个扳手。

“你是谁？”王婶皱眉，“怎么没见过你？”

“我是……苏软的表姐。”她笑了笑，“刚来。”

“表姐？”王婶上下打量她，“你是来帮她交钱的？”

“交钱？”林浅摇摇头，“我没钱。”

“没钱？”王婶火了，“没钱在这儿装什么大瓣蒜？”

“我不是来交钱的。”林浅走过来，把扳手放在柜台上，“我是来……谈生意的。”

“生意？”

“对。”林浅指了指隔壁的汽修厂，“您看……那家厂子，生意好像不错。”

“那是。人家是连锁店，设备都是进口的。”

“设备好，不代表技术好。”林浅笑了笑，“要不……咱们打个赌？”

“赌什么？”

“赌这辆车。”她指了指地上那辆大众，“三天之内，我修好它。要是能跑起来，您就免我们三个月的租金。”

“要是跑不起来呢？”

“跑不起来……”林浅指了指自己，“您报警，把我抓走。”

“你犯法了？”

“没。但我……是个逃犯。”她冲我眨眨眼，“通缉令贴得到处都是。”

“你……”我瞪着她。

“怎么样？”她看着王婶，“敢赌吗？”

王婶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行啊！既然你自己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她转身走了，卷帘门被她摔得咣当响。

“你疯了？”我抓着她的胳膊，“那辆车……发动机都烂了！”

“烂了可以换。”她笑了笑，“反正……我有备用零件。”

“备用零件？”

“对。”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都在这儿呢。”

她蹲下身，开始摆弄那台发动机。

我看着她。

“苏软。”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

“又怎么了？”

“如果我修不好……”

“修不好就修不好。大不了……我们换个地方。”

“换个地方？”

“对。反正……我们也没家。”

“嗯。”

她笑了笑，不再说话。

我坐在门口，剥了瓣橘子。

“浅浅。”

“嗯？”

“那个……自毁程序……”

“屏蔽了。”

“真的？”

“真的。”

“那……以后怎么办？”

“以后？”她想了想，“以后我们就在这儿修车。你当老板，我当技师。怎么样？”

“就这么点出息？”

“不然呢？”

“至少……得买辆车吧？”

“买辆车？”她摇摇头，“太贵了。”

“那就……偷一辆？”

“去你的！”

她笑着扔了颗螺丝过来。

我接住，放在手心里。

阳光越来越亮，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知道，那个定时炸弹还在她身体里。

我知道，陆家的阴影可能还没散去。

但此刻，我听着她敲击发动机的声音，闻着机油和橘子的味道。

我觉得，这就够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