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毒镯

“姐姐！”

人未到，声先至。

鹅黄襦裙跨过门槛，鬓边蝴蝶簪一晃一晃。沈清柔小跑着进来，亲热地挽住沈清宁的手臂，笑得眉眼弯弯：“妹妹给姐姐道喜了！今日及笄，姐姐就是大人了！”

沈清宁垂眸，看着那只挽着自己的手。

就是这双手，前世亲手将毒酒灌进她嘴里。

就是这副笑容，背后藏着最毒的蛇蝎心肠。

“姐姐怎么不说话？”沈清柔歪头，天真无邪，“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沈清宁笑了，温温柔柔的，“姐姐太高兴了。”

她高兴。

高兴得想杀人。

“这是妹妹特意准备的贺礼！”沈清柔从袖中取出锦盒，“西域暖玉镯，最是养人，姐姐戴上，定能艳压全场！”

锦盒打开，羊脂白玉镯躺在丝绒上，温润剔透。

沈清宁的目光落在那镯子上。

千机引。

前世，她戴上这只镯子，三个月后眼睛模糊，半年后彻底失明。太医说是眼疾，实则是这镯子被浸泡过千机引，毒入骨髓。

“好漂亮。”她轻声赞叹，伸手接过。

沈清柔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蠢货。

还是和上辈子一样蠢。随便送点东西，就感激涕零。

“姐姐快戴上——”

“不过，”沈清宁话锋一转，“我今日要穿太后赏赐的绯红礼服，白玉虽美，却不太配。”

她拉过沈清柔的手，将玉镯轻轻套进她的手腕。

“妹妹皮肤白，戴着更好看。就当姐姐借花献佛，转送给妹妹了。”

沈清柔脸色一变：“这怎么行！这是给姐姐的——”

“怎么，”沈清宁眼眶微红，声音带上几分委屈，“妹妹嫌弃姐姐的礼物？”

“当然不是！”

“那就好。”沈清宁拍拍她的手，笑得温柔似水，“戴着吧，一刻也别摘。这可是妹妹’特意’为我准备的呢。”

她特意咬重”特意”二字。

沈清柔僵住了。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姐姐今日的眼神有些不同。还是那样温柔，却像……藏着冰。

“姑娘，”碧桃突然进来，“夫人催您去前厅，及笄礼要开始了。”

“知道了。”沈清宁起身，理了理衣裙。

走出两步，她回头，看着沈清柔还愣在原地，轻轻笑了：“妹妹不一起去？”

“我、我这就来！”

沈清柔慌忙跟上，手腕上的玉镯晃了晃。

沈清宁收回目光，眼底一片冰凉。

戴好了？

戴好了就好。

千机引，三日入眼，七日入脑，十五日……七窍流血。

沈清柔，这毒，你亲手准备的，自己好好尝尝。

……

及笄礼设在花园里。

三月春光正好，满园桃李芬芳。沈清宁一袭绯红礼服，发间九鸾金钗，缓步走过红毯时，满座宾客都静了一瞬。

太美了。

不是张扬的艳丽，而是清冷中带着温婉，像雪地里绽放的红梅。

“镇北侯府的嫡女，果然名不虚传。”

“听闻太后都夸赞过，说她是’京城第一闺秀’。”

沈清宁盈盈下拜，完成及笄礼。起身时，她目光扫过宾客席，在某一处顿了顿。

那里坐着一个玄衣男子。

墨发玉冠，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一双凤眸微垂，正在把玩手中酒杯。

萧珩。

摄政王萧珩。

前世她只见过他两次，一次在宫宴，一次在她死后。原来，他为她屠了半座皇城。

这一世，她提前知道了。

“姐姐，”沈清柔突然凑过来，声音压低，“三皇子殿下来了。”

沈清宁回神，看向花园入口。

月白色身影缓步走来，玉冠束发，面如冠玉，笑起来如春风拂面。

萧煜。

她的好夫君，前世亲手掐死她孩子的男人。

“沈姑娘。”萧煜走到她面前，微微躬身，“恭喜及笄。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他递上一支发簪。

羊脂白玉雕成的海棠花，花蕊是一颗东珠。

沈清宁看着那支簪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认得。

前世，她戴了三年，直到瞎了眼都舍不得摘。后来沈清柔告诉她，那簪子里藏着传音筒，她说的每一句话，萧煜都知道。

“殿下客气了。”她垂下眼眸，声音轻柔，“如此贵重，清宁不敢收。”

“沈姑娘值得最好的。”萧煜笑得温柔，“本王一见姑娘，便觉得亲切，像是……前世有缘。”

前世有缘？

沈清宁差点笑出声。

是啊，前世你杀我孩儿，毒我双眼，这一世，我必让你血债血偿！

“殿下说笑了。”她接过簪子，羞涩地低下头，“清宁……也觉得很亲切呢。”

萧煜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蠢女人。

随便几句甜言蜜语，就羞红了脸。这等货色，也配做正妃？不过是他登上太子之位的垫脚石罢了。

“那改日，本王请姑娘游湖可好？”

“好……”

“她不好。”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插入。

沈清宁猛然抬头。

玄衣墨发的男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凤眸微垂，居高临下地看着萧煜。

他没看沈清宁。

一眼都没看。

可沈清宁感觉到，他的余光落在她身上，像火，烫得她心口发颤。

“皇、皇叔？”萧煜脸色微变，急忙行礼，“您怎么来了？”

“本王不能来？”

“当然不是！只是……”

萧珩没理他。

他伸手，拿过了沈清宁手中的发簪。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薄茧，擦过她的掌心。那一瞬，沈清宁感觉到他在抖。

极轻，极快，像她的错觉。

“这支簪子，”萧珩把玩着玉簪，突然指尖一用力，“咔嚓”一声，簪子断成两截。

一个细小的金属筒从簪身中掉落。

“藏了传音筒，”萧珩冷笑，“三皇子好雅兴。送姑娘家这种东西，是想监听什么？”

满座哗然。

萧煜脸色惨白：“皇叔误会了，这是……”

“滚。”

一个字。

萧珩只一个字，萧煜便不敢再言，灰溜溜地退下。

沈清宁怔怔地看着地上的断簪。

前世她戴了三年，从未发现其中机关。原来……原来他一眼就能看穿？

“沈姑娘。”

萧珩终于看向她。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太深，像藏着万丈深渊，她差点溺毙其中。

“及笄快乐。”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下次收礼物，记得先让人检查。不是每次，本王都在。”

说完，他转身离去。

玄衣翻飞如墨，像从未出现过。

沈清宁看着他的背影，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每次都在？

可前世，她死的那日，他明明来了。

抱着她的尸体，为她屠城，为她落泪。

“姐姐，”沈清柔突然凑过来，声音发酸，“摄政王怎么会帮你？”

沈清宁收回目光，轻轻笑了：“或许，是前世有缘吧。”

她没看沈清柔瞬间扭曲的脸，也没看沈清柔手腕上已经开始泛红的玉镯。

她只是看着萧珩离去的方向，眼底燃着两簇火。

萧珩。

这辈子，我嫁定你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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