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兽栏杂役

玄霄宗，北岭外门。

天还没亮透，群山之间还压着一层发灰的雾气，北岭后山却已经传来一阵阵低沉嘶吼。那声音像是猛兽磨牙，又像铁器刮过石壁，时断时续，听得人头皮发麻。

后山尽头，一片黑沉沉的石堡半嵌进山体之中。

这里不是弟子修行的灵地，也不是长老清修的殿宇，而是整个外门最让人嫌恶、也最让人忌讳的地方——兽栏。

石堡外墙发黑，墙角缝里浸着已经干涸的血迹，几条粗大铁链从山体里延伸出来，挂在风中，叮当作响。山风卷过，夹杂着兽粪、药渣、腐肉和血水混成的恶臭，顺着长廊涌出来，仿佛有形一般扑在人的脸上。

门口两个负责值守的杂役正蹲着干呕。

“今儿又送了三头发狂的青鬃狼进来，北面第三排全给撞烂了。”

“你小点声，昨晚看守的那个倒霉蛋差点让撕了半边脸，听说还是赵师兄亲自带人压下去的。”

“啧，怪不得天没亮就让咱们来冲洗血水……”

两人正低声说着，忽然看见一道瘦削身影从石道尽头走来，顿时闭嘴不言。

来人一身灰旧短褂，衣角早已洗得发白，肩上扛着一只半旧木桶，另一只手拖着铁钩和长柄木铲。晨雾打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显得有些单薄，但步子却很稳，不急不慢，从石阶上一级一级走上来，像是早已习惯了这座血腥石堡。

“苏烬，今儿来得倒早。”其中一个杂役咧嘴笑了笑，只是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那是下意识的幸灾乐祸。

因为整个兽栏的人都知道，来得最早、走得最晚的那个，通常也是活最多、命最贱的那个。

苏烬只是点了点头，没有接话，提着木桶便进了门。

一踏入兽栏，浓重得近乎发苦的腥臭便扑面而来。

两侧石壁上嵌着一座座粗铁牢笼，牢笼里不时亮起一双双或凶戾或猩红的眼睛。低吼声、抓挠声、撞击铁栏的闷响，一层层在狭长石道里回荡。地面终日潮湿，污血和兽尿顺着凹槽往下流，踩上去黏腻发滑，一不小心就会摔进混着骨渣和烂肉的泥水里。

苏烬对这一切早已见怪不怪。

他走到最里侧，熟门熟路地将木桶放下，拿起石缸边的粗盐和药粉，先朝地上那一大片还未凝固的血水洒了过去。药粉落地，顿时冒起一阵白烟，刺激得人鼻腔发酸。紧接着，他又用木铲一点点将碎肉和血泥刮进桶里，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

三年了。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三年。

最初醒来时，他也曾以为自己得了天大机缘，进了仙门，自当乘风而起，从此扶摇直上。可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最沉重的耳光。

他没有显赫出身，没有惊人天赋，也没有从天而降的宝物和老爷爷。

他只是玄霄宗外门一个最不起眼的养兽杂役。

负责喂食、清笼、处理病兽、搬运兽尸，偶尔还要被临时拖去禁地外围收尸。说得好听些是杂役，说得难听些，不过是替宗门收拾污秽、替外门弟子挡脏活的活牲口。

修行？

当然也有。

宗门给每个外门杂役都发过一门最基础的《引气诀》，可那东西粗浅得近乎可笑，灵气稍一运转便散去大半。加上他资质寻常，平日又被这些杂事折腾得筋疲力尽，三年下来，也不过堪堪摸到淬体境的门槛。

而外门那些真正的弟子，早就已经在聚灵境里厮杀争名，抢丹药、夺机缘、争排名，哪怕其中最差的一批，也能对他这种杂役呼来喝去。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有时比人和狗都大。

苏烬弯下腰，将一团挂在铁栏上的兽肠扯下来扔进桶里，脸上并无什么神情。

活着已经很难了。

抱怨是最无用的事。

他比谁都清楚，在这种地方，你若是每日只想着愤怒、不甘和怨恨，最先垮掉的只会是自己。反倒是把这些心思全都压下去，一点点熬，一点点等，才能等来真正能翻身的机会。

只是这机会，三年来他都没等到。

“苏烬！”

一声冷喝忽然从石道另一端炸开。

紧接着，一道人影快步走来，青衣束发，腰间挂着外门弟子的令牌。此人二十出头，眉骨偏高，嘴唇略薄，眼神里带着一种常年习惯了发号施令的冷厉。

来人名叫赵成。

外门弟子，聚灵境初期，论修为和排名，在真正的外门天才里什么都算不上，可放在兽栏这种地方，却已是这些杂役眼中的天。

更重要的是，此人掌着北岭兽栏的巡查差事。

换句话说，这里谁做什么，谁偷懒，谁该挨鞭子，都是他说了算。

苏烬刚起身，一只靴子便已经狠狠踹了过来。

砰！

这一脚踹得极重，正中腰肋。

苏烬整个人被踹得撞在木车边角上，闷哼一声，桶里的污血顿时泼翻大半，混着药粉和碎肉，淌了一地。

“我让你先清北面铁笼，你耳朵聋了？”赵成盯着他，声音发寒。

周围几个杂役全都低下了头，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谁都知道，赵成这几天心气不顺。

前几日外门小测，他在台上被一个排名更高的弟子一剑扫下，胸口断了两根骨头，丢尽了脸面。偏偏那个打伤他的人背景不弱，他不敢去找麻烦，这几日便日日来兽栏寻晦气。

苏烬恰好最沉默、最好用，也最不懂反抗。

所以挨打挨骂的，总是他。

“回赵师兄，北面那几头青鬃狼昨夜发狂，我先把这边的血污清了，不然尸味冲过去，容易再激它们——”

“你在教我做事？”

赵成眼中怒意一闪，抬手又是一巴掌抽了过去。

啪！

这一巴掌打得极响，直接把苏烬半边脸抽得偏了过去，嘴角也渗出一丝血来。

“你一个下贱杂役，懂点兽性皮毛，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赵成冷笑，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故意说给所有人听，“你记住了，在玄霄宗，外门弟子就是规矩。你们这些养畜生的东西，连规矩都不配谈。”

周围几人仍低着头，无人敢吭一声。

苏烬伸手擦去嘴角血迹，低声道：“是我多嘴了。”

他声音不大，语气也平静。

这副模样落在赵成眼里，反倒让他更觉得无趣和烦躁。

一个人若是愤怒，若是反抗，打起来至少还有点意思。可苏烬这种，一棍子下去都像打在棉花上，让人总觉得胸口那口气没撒痛快。

赵成冷哼一声，正欲再说什么，石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两个杂役抬着一块满是血污的木板快步走了进来，木板上躺着一头通体漆黑的小兽。

那小兽像犬，却比寻常犬类更瘦，身上好几处毛发都已黏在血痂里，腹部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后腿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断过，扭曲得不成样子。它呼吸极轻，胸腹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仿佛随时都会断掉最后那一口气。

“赵师兄。”抬板的杂役喘着气道，“西坡废兽窟里拖出来的，执事说没救了，让直接扔去乱葬沟。”

赵成扫了一眼，嫌恶地皱了皱眉。

“什么玩意儿？”

“像是黑纹犬。”

“黑纹犬？”

赵成嗤笑一声，“这种废物也值得抬来？连凡阶上品都够不上，给外门看门都嫌丢人。扔了！”

说着，他目光一转，又落在苏烬身上。

“你，把它拖出去，顺便把禁地外围昨天堆的那批废兽尸体也一并处理了。天黑前清不完，今天饭就别吃了。”

周围几个杂役闻言，眼中都闪过一丝同情，但也只是同情而已。

禁地外围那地方，谁去谁知道。

阴气重，煞气浓，埋的尽是些发狂后被镇杀的妖兽和病兽。别说清理尸体了，光是在那地方多待一会儿，夜里都可能做噩梦。运气差点，沾上尸毒煞气，病个十天半月都不稀奇。

可赵成既然点了苏烬，别人便只会庆幸不是自己。

苏烬没说话，只是抬起头，朝那块木板看了一眼。

那头黑犬静静躺在血污里，身子单薄得像一片破布，毛发早已结块，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奄奄一息的死气。可不知为何，就在他看向那头小兽的瞬间，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不是怜悯。

更像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触动。

仿佛在那层垂死气息之下，还藏着什么并未真正熄灭的东西。

“怎么？”赵成见他盯着不动，冷笑道，“舍不得？也是，你这种东西，跟这种废狗倒挺像，一个比一个贱命硬。”

几名杂役低低笑了一声，又连忙把头埋了下去。

苏烬依旧没有反驳，走上前，弯腰将那头黑犬抱了起来。

入手的一瞬间，他便皱了皱眉。

太轻了。

像是抱着一把随时会散掉的枯草。

黑犬浑身冰凉，几乎感受不到活物该有的体温，血污之下，皮肉甚至已有些僵。可就在苏烬掌心触及它额头的刹那——

轰！

他的脑海里，忽然响起一声无比沉闷的轰鸣。

那声音像是有一卷尘封万古的古书被人猛地翻开，又像一道雷霆凭空劈进识海深处，震得他眼前骤然一黑。

四周所有声音都在一瞬间远去。

赵成的冷笑，牢笼中的嘶吼，铁链的碰撞，山风卷过石门的尖啸，全都像被什么东西强行隔绝。

苏烬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下一刻，一道冰冷、古老、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缓缓响起。

【检测到可收录目标。】

【目标：黑纹犬。】

【符合开启条件。】

【万兽禁录，正在绑定……】

苏烬瞳孔猛地收缩。

紧接着，他“看见”了。

在自己识海最深处，一卷通体漆黑、边缘像被鲜血浸透的古老书卷，正在缓缓展开。

一页页纸张厚重如铁，上面浮现出一行行暗红色文字，像血从书中自己渗出来一般。

【宿主：苏烬】

【当前状态：未入道】

【万兽禁录绑定成功】

【当前可收录灵兽：一】

【是否查看目标信息？】

“苏烬！发什么呆！”

赵成不耐的呵斥骤然从耳边响起。

苏烬回过神来，发现自己额头竟已渗出一层冷汗。他低着头，死死抱着怀里的黑犬，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眼底那瞬间翻涌起来的惊色。

三年。

整整三年。

他熬在这污血和兽尸里，没有等来师门垂青，没有等来贵人相助，也没有等来所谓天赋觉醒。可偏偏在今天，在这头所有人都视作废物、视作垃圾的濒死黑犬身上，他等来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苏烬心脏跳得极快，连指节都微微发紧。

但他脸上仍什么都没露出来，只是低声道：“弟子这就去处理。”

赵成懒得多看他，甩了甩袖子，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等人走远后，苏烬才像终于找回自己的呼吸一般，缓缓吸了一口气。

他低下头，看向怀里的黑犬。

那头小兽眼皮耷拉着，气息仍微弱得可怜，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苏烬却知道。

从这一刻开始，自己的命，可能真的要变了。

他垂下眼帘，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的时候，于心底轻轻吐出两个字。

“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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