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血夜劫掠

唐从心屏住呼吸，将身体完全融入车厢角落的阴影中，指尖紧紧扣住那柄小刀粗糙的木柄。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保持清醒。车外的篝火发出最后几声噼啪，火光摇曳欲灭。值夜骑士的脚步声在附近规律地响起，对即将降临的危险毫无所觉。那“沙沙”的移动声已经停止了，不是离去，而是像捕猎前的狼群，完成了最后的合围，陷入了死寂的等待。旷野的风吹过，带着浓重的夜露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皮革与金属摩擦的淡淡腥锈味。唐从心知道，下一瞬，或许就是雷霆般的爆发。他调整着呼吸，练气术带来的敏锐感知像一张无形的网，撒向那片沉凝的黑暗。

“咻——！”

第一支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比预想中来得更快、更突兀！

那声音凄厉得如同夜枭垂死的哀鸣，瞬间刺穿了营地表面那层薄薄的安宁。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箭矢破空的声音连成一片，从西、北两个方向同时袭来！

“敌袭——！”

一名值夜骑士的嘶吼刚刚响起，便被一声闷响打断，像是重物砸在皮革上的声音，随即是人体倒地的沉重闷响。

篝火堆被一支带着火焰的箭矢射中，“轰”地一声爆开一团火星，将周围照得忽明忽暗。就在这明灭的火光中，无数黑影从营地外围的黑暗中猛地扑了出来！

他们动作迅捷如狼，身形在火光映照下拖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大部分人穿着深色的、便于夜行的皮甲或粗布衣，头上裹着布巾，看不清面容。手中挥舞的弯刀在火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弧光。他们沉默着，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刀锋破空的锐响，目标极其明确——直扑营地中央那两辆最好的马车！

惨叫声、哭喊声、兵器碰撞声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开！

“保护王爷！王妃！”有护卫在嘶吼，声音里带着惊惶。

“往东边撤！快！”另一个声音在指挥，但很快被淹没在混乱中。

唐从心所在的破旧马车位于营地最西侧边缘，靠近袭击者最初扑出的方向之一。但或许是因为这辆车太过破败，与堆放的杂物无异，又或许是袭击者的首要目标明确，最初扑向这个方向的几名黑影，只是瞥了一眼这辆破车，便径直越过，扑向更内侧的仆役人群和试图组织抵抗的零星护卫。

一个仆妇尖叫着从车旁跑过，被后面追上来的黑影一刀砍在背上，扑倒在地，鲜血在火光下喷溅出暗红色的轨迹，温热的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唐从心蜷缩在车厢最深处，透过车帘的缝隙，冷静地观察着。

心跳如擂鼓，但思维却异常清晰。练气术带来的不仅仅是感官的敏锐，更有一种在危机中强行维持的镇定。他快速评估着局势：袭击者人数至少在三十以上，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绝非普通山匪。宫廷骑士人数不到二十，且分散在营地各处，仓促应战，瞬间已倒下数人。仆役们更是毫无抵抗之力，像受惊的羊群般四散奔逃，却往往成为更容易被猎杀的目标。

混乱是最好的掩护，但也是最大的危险。

他必须离开这辆车。这里太显眼，一旦袭击者清理完主要目标，回头搜索时，他就是瓮中之鳖。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似乎注意到了这辆“安静”得异常的破车，提着滴血的弯刀，试探性地朝车厢门走来。

唐从心握紧了小刀。

黑影猛地掀开车帘！

车厢内昏暗，堆放的麻袋形成杂乱的阴影。黑影探进半个身子，目光扫视。

就是现在！

唐从心从麻袋后的阴影里暴起！他没有选择刺击——小刀太短，且不锋利，面对穿着皮甲、手持利刃的敌人，刺击可能无效。他选择的是撞！

用尽全身力气，肩膀狠狠撞向对方持刀手腕的内侧！

“砰！”沉闷的撞击声中夹杂着一声轻微的“咔嚓”，可能是腕骨错位的声音。黑影吃痛，闷哼一声，弯刀脱手落下。

唐从心左手早已蓄势，在那柄弯刀尚未落地时，险之又险地凌空抓住刀柄！触手冰凉沉重，刀柄上还沾着黏腻的、未干的血迹。

他没有丝毫停顿，借着前冲的势头，右手小刀顺势向上，狠狠扎向对方因疼痛而暴露的咽喉下方！

“呃……”黑影的闷哼戛然而止，身体僵住，眼中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愕，缓缓向后倒去。

唐从心松开小刀——它已深深没入对方脖颈。他迅速将夺来的弯刀换到更顺手的右手，刀身比想象中沉重，刃口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冷光，显然不是凡铁。他深吸一口气，浓烈的血腥味和皮革、汗液混合的臭味冲入鼻腔。

他没有去看倒下的敌人，侧身闪出车厢。

营地已是一片地狱景象。

火光摇曳，人影幢幢，惨叫与怒吼交织。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尸体，有仆役，有护卫，也有袭击者。鲜血在泥土上汇成暗色的小溪，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铁锈味。燃烧的帐篷和车辆冒出滚滚浓烟，辛辣刺鼻。

唐从心猫着腰，利用车辆、杂物和混乱的人群作为掩护，快速向营地南侧边缘移动。那里靠近官道，但相对远离袭击者主攻的北侧和西侧，而且树木稀疏，便于观察和逃离。

他的动作敏捷，得益于五年练气术对身体的打磨，虽无高深技巧，但步伐比常人更稳，反应更快，总能险险避开混战的人群和飞溅的流矢。

然而，就在他即将接近营地边缘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更加激烈的厮杀声从营地中央传来。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只见那两辆最好的马车旁，冀王和王妃王氏已被七八名护卫拼死护着，上了一匹备用的马匹——只有一匹！冀王在前，王氏在后，两人共乘。护卫们砍翻了几个试图靠近的袭击者，簇拥着这匹马，竟是不顾其他，径直朝着与袭击者主攻方向相反、但也是远离官道的东北方向仓皇突围！

他们丢弃了大部分行李，丢弃了其他马车，甚至……丢弃了那些还在抵抗或逃散的仆役和剩余护卫！

唐从心看到，一个老仆试图跟上，被一名护卫头也不回地反手一刀鞘砸在肩上，踉跄倒地。那是赵伯！赵伯趴在地上，抬头望向绝尘而去的马匹，脸上在火光映照下，是一片死灰般的绝望和了然。

养父母……不，是冀王夫妇。他们选择了最直接、最冷酷的生存方式——弃车保帅，断尾求生。而自己这个“假子”，显然连被他们考虑在内的“尾”都算不上。

一股冰冷的寒意，比夜风更刺骨，瞬间从唐从心的脊背窜上头顶。

但紧接着，一个更加高亢、粗犷、用某种腔调怪异的胡语吼出的声音，压过了部分嘈杂，清晰地传了过来：

“找到那个年轻的王子！要活的！别让他跑了！”

唐从心懂一些胡语。在蝉鸣寺的藏书里，有关于朔北风物和语言的零星记载，他为了解这个世界，曾涉猎过。

“年轻的王子”……

这车队里，能被称作“王子”的年轻男子，除了他，还有谁？

冀王亲子并未随行返京，据说留在京城王府“侍奉祖母”。那么，唯一符合“年轻王子”描述的，只有他这个名义上的“冀王三子”！

袭击者的首要目标，不是冀王夫妇，而是他！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几乎就在同时，附近几名正在追杀仆役的袭击者动作明显一顿，似乎接收到了命令或信号。他们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开始更加仔细地扫视混乱的营地，尤其是在那些可能藏匿年轻男子的角落、车辆后搜寻。

唐从心立刻伏低身体，躲在一辆倾覆的、还在燃烧的马车残骸后面。灼热的气浪烤着他的脸，浓烟呛得他眼睛发酸流泪。

不能待在这里！火光会暴露他！

他咬咬牙，看准前方一片相对黑暗的、灌木丛生的区域，准备做最后的冲刺。

刚迈出两步！

“在这里！”一声厉喝从侧后方传来，是生硬的官话。

唐从心心头一沉，头也不回，猛地向前扑倒！

“呼！”一道劲风贴着他的后背掠过，弯刀砍在刚才他站立位置后方的一截木桩上，木屑飞溅。

他顺势翻滚，起身时已面向来敌。

三名彪悍的草原武士呈扇形围了上来。他们比之前遇到的袭击者更加高大健壮，皮甲更精良，脸上涂抹着暗色的油彩，眼神凶悍如狼，带着一种猎人锁定猎物般的兴奋和残忍。手中弯刀的形制也略有不同，弧度更大，刀背更厚。

刚才出声和挥刀的是中间那个，似乎是头目，左脸上有一道深刻的疤痕，从眉骨斜拉到嘴角。

“小王子，别挣扎了，跟我们走，还能少受点苦。”疤脸武士用生硬的官话说道，声音沙哑，带着草原风沙磨砺出的粗粝感。

唐从心没有说话，双手紧握弯刀，横在身前。刀柄上的血迹已经有些黏手。他的呼吸微微急促，但眼神冷静，快速扫视着三人的站位和可能的突破口。

练气术运转到极致，耳中过滤掉远处的厮杀和惨叫，只剩下眼前三人粗重的呼吸、皮甲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脏有力的搏动，血液在血管中奔流，带来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恐惧与亢奋的颤栗。

疤脸武士似乎失去了耐心，低吼一声，三人几乎同时发动！

左侧武士挥刀斜劈，右侧武士矮身前冲，刀锋扫向下盘，疤脸武士则居中直刺，封住唐从心正面的闪避空间！

配合默契，显然是久经战阵！

唐从心没有选择格挡——他毫无刀法基础，格挡只会瞬间被击溃。他选择了退！

用尽全身力气向后猛跳！

同时，手中弯刀不是迎击，而是朝着冲在最前的疤脸武士面门，用尽全力掷了出去！这不是刀法，这是孤注一掷的干扰！

疤脸武士显然没料到这“王子”会如此果决地弃刀，下意识地侧头挥刀格挡。

“铛！”弯刀被磕飞，但这一瞬的迟滞已经足够。

唐从心落地，踉跄两步，头也不回地朝着最近的、一片更深的黑暗灌木丛冲去！

只要冲进去，借着夜色和地形，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想跑？”疤脸武士怒喝，和右侧武士急追而来。

左侧那名武士则从侧翼包抄，速度更快！

唐从心已经能闻到身后追兵身上浓烈的羊膻味和汗味，能听到他们沉重的脚步声和刀锋破空的锐响越来越近！

五步、三步……

就在他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灌木丛边缘冰凉潮湿的叶片时，左侧包抄的武士已经赶到，猛地一个飞扑！

唐从心只觉左腿一阵剧痛，被对方沉重的身躯狠狠扑倒在地！泥土和草屑猛地灌入口鼻，带着土腥和血腥味。

他奋力挣扎，但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像铁箍一样将他死死按住。

另外两人也瞬间赶到。

冰冷的刀锋，带着夜风的寒意，贴上了他的脖颈。皮肤传来刺痛感，锋利的刀刃似乎已经割破了表皮。

“老实点！”疤脸武士喘着粗气，用膝盖顶住唐从心的后腰，一只手粗暴地将他的双手反拧到背后。

粗糙的、浸过油的牛筋绳索迅速缠绕上来，勒进皮肉，绑得死紧。

另一名武士掏出一块不知原本用途、散发着汗臭和霉味的破布，团了团，狠狠塞进唐从心试图呼喊的嘴里。布团堵得严实，几乎让他窒息，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唐从心停止了挣扎，任由他们摆布。不是放弃，而是积蓄力量，观察。

他被粗暴地拖拽起来。疤脸武士检查了一下绳索，确认绑牢，这才松了口气，对着另外两人用胡语快速说了几句，大致是“人抓到了，发信号，准备撤离”。

一名武士从怀中掏出一个牛角号，凑到嘴边。

“呜——呜——呜——”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在血腥的夜空中响起，穿透了渐渐减弱的厮杀声。

随着号角声，营地各处的袭击者开始有秩序地向号角声响起的方向聚拢，且战且退。他们显然训练有素，即便在撤离时也保持着警惕和阵型，将受伤的同伴拖走，毫不恋战。

唐从心被两名武士夹在中间，向营地外走去。他努力偏过头，用眼角余光最后扫视这片已成废墟的营地。

篝火大多已熄灭或只剩零星火苗，光线更加昏暗。地上尸体狼藉，幸存者的**哭泣声微弱。冀王夫妇突围的方向早已没了动静。赵伯倒下的地方，似乎也空了，不知生死。

这就是权力斗争的代价？还是他这“弃子”命运中必然的一环？

就在他的目光即将收回时，忽然，营地边缘不远处，一棵孤零零的老槐树的阴影下，一个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人离战场核心约莫二十余步，静静地站在树影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他身着玄色劲装，衣料在微光下几乎不反光，身形挺拔。脸上覆盖着一副造型奇特的金属面具，面具前端尖锐下弯，形似鸟喙，在偶尔掠过的火星映照下，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幽光。

他就那样站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这边，看着被俘的唐从心，看着正在撤离的袭击者，看着这片修罗场。

冷漠。绝对的、置身事外的冷漠。

没有出手干预的意思，甚至没有隐藏身形的迫切，仿佛只是一个记录者，一个旁观者。

玄鸟卫！

唐从心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名称。直属于女帝的密报监察组织，行事隐秘，鸟喙面具是他们的标志之一！

他们早就知道会有这场袭击？还是恰好路过？

他们看到了自己被俘，看到了袭击者是草原部族，看到了冀王夫妇弃子而逃……却无动于衷。

为什么？

无数疑问和寒意交织着涌上心头，但嘴被堵住，身被捆绑，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将那个玄色身影和冰冷的鸟喙面具，深深烙印在眼底。

疤脸武士似乎也察觉到了那个身影，警惕地望了一眼，但并未采取行动，只是催促着手下加快速度。

唐从心被推搡着，踉跄地走入营地外的黑暗之中。身后，那片血腥的营地越来越远，哭喊声渐渐微不可闻。前方，是未知的、深不见底的草原夜色。

而那个树影下的玄鸟卫，依旧静立，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目送着猎物被拖入命运的深渊。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