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冶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囚禁了他五年、也庇护了他五年的破败寺庙。蝉鸣依旧震耳,却仿佛成了欢送或嘲弄的喧嚣。一名面容冷硬的老仆走过来,指了指角落里那辆最破旧、堆着些杂物的马车,声音没什么起伏:“三公子,您的车在那边,请吧。”没有称呼“殿下”,甚至没有称呼“公子”,只是一个简单的“您”。
唐从心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走向那辆马车。
他知道,从踏上这辆车开始,真正的考验,才刚拉开序幕。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尘土和远方未知的气息。
---
蝉鸣寺前的空地上,混乱而匆忙。
十几个老仆妇孺手忙脚乱地将简陋的行李搬上几辆半旧的马车。这些马车形制不一,有的车厢漆皮剥落,有的辕木开裂用铁箍勉强箍着,拉车的马匹也多是老瘦之躯,毛色暗淡。只有最前方两辆稍显齐整的马车,是冀王夫妇和他们的贴身仆从所用。
唐从心那辆被指定的马车停在最边缘。
车厢比别的更小,更破。原本的青色漆面几乎掉光,露出灰白的木纹,车顶一角有明显的修补痕迹,用油布和麻绳粗糙地捆扎着。车厢里堆着几个半空的麻袋,散发着陈年谷物和霉味,只留出靠门一小块勉强能坐人的地方。车辕上坐着的车夫是个独眼老汉,正低头用一块破布擦拭马鞭,对走近的唐从心视若无睹。
唐从心将手中那个小小的、自己收拾的布包袱放在麻袋旁,正要抬脚上车。
一阵淡淡的、混合着檀香与某种冷冽熏衣草香的气息飘来。
他动作微顿,侧身。
冀王妃王氏正从旁边走过。她已换下在寺中常穿的素色衣裙,换上了一身深青色锦缎常服,虽不华丽,但料子细密,剪裁合体,衬得她身姿挺拔,面容肃穆。她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侍女,手里捧着些细软包裹。
王氏的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完全转向唐从心,只是在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扫了过来。
那目光像浸过冰水的针。
她的嘴唇几乎未动,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钻进唐从心的耳朵:
“记住你的身份。”
“安分些。”
“或许回京后,还能有条活路。”
说完,她已径直走过,裙裾拂过地面细微的尘土,走向前方那辆最好的马车。两个侍女小跑着跟上,不敢回头。
唐从心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身份?弃子的身份?还是……那个更隐秘、更致命的身份?
活路?谁的活路?怎么给?
他抬眼,看向王氏的背影。那背影挺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即便落魄也未曾真正折损的矜贵与掌控感。她甚至没有回头确认他是否听清,仿佛那警告是天经地义,而他只能遵从。
唐从心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他转身,踩着车辕上磨损的木踏板,弯腰钻进了那狭窄、昏暗、充满霉味和尘土气息的车厢。车帘是粗麻布做的,厚重,破了好几个洞,透进几缕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独眼车夫终于抬起头,用那只浑浊的眼睛瞥了车厢一眼,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声,扬起了马鞭。
“驾!”
鞭梢在空中甩出脆响,老马打了个响鼻,不情不愿地迈开步子。
车轮碾过寺前坑洼不平的泥地,发出沉闷的“咯噔”声,车身剧烈摇晃。唐从心扶住车厢壁,透过车帘的破洞,看向窗外。
蝉鸣寺那斑驳的围墙、歪斜的山门、还有门楣上那块字迹模糊的匾额,在颠簸的视野中缓缓后退,缩小,最终被一片杂乱的树林遮挡,再也看不见。
囚禁了他五年的牢笼,在身后关闭了。
前方,是蜿蜒向北的官道,尘土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晕,路旁是连绵的农田和零散的村落,更远处,是青灰色的山峦轮廓。
这是唐从心——或者说,这具身体的主人唐冶——十二年来,第一次真正看到蝉鸣寺外的世界。
风从车帘的缝隙灌进来,带着田野里禾苗的清新气息、牲畜粪便的微臭、还有远处炊烟的烟火味。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陌生,鲜活,充满了勃勃生机,与蝉鸣寺里那终年不变的香火、尘土、腐朽木头的气息截然不同。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了几下。
那是逃离牢笼的本能悸动,是对自由空气的贪婪呼吸,是蛰伏五年后终于踏出第一步的激荡。
但紧接着,更深的寒意从心底蔓延上来。
自由?这颠簸的马车,这破旧的车队,这前后隐约可见的、身着宫廷侍卫服饰的骑马身影……这何尝不是另一个移动的、更不可预测的牢笼?
王氏的警告言犹在耳。冀王夫妇的态度暧昧不明。京城是权力漩涡的中心,女帝为何突然召还?他的真实身份一旦暴露……还有这具身体原主记忆中那些模糊的、关于“调换”的碎片……
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他强迫自己冷静,开始观察。
车队行进的速度不快。最前方是四名宫廷骑士开道,其后是冀王夫妇的两辆马车,再后面是三辆装载行李和仆役的马车,唐从心这辆破车在倒数第二,最后还有两名骑士压阵。总共不过二十余人,在空旷的官道上显得稀稀拉拉。
透过破洞,他能看到前面马车的情况。冀王夫妇的车帘紧闭,看不到里面。其他马车上,老仆们挤在一起,有的神色麻木,有的带着终于脱离苦海的兴奋,低声交谈着。那些宫廷骑士则面无表情,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
唐从心收回目光,开始默默调息。
西域练气术,是他这五年来最大的收获之一。蝉鸣寺藏书阁角落里那几本蒙尘的、用古怪文字和图形记录的小册子,被他无意中发现。靠着唐从心现代人的逻辑分析能力和唐冶这具身体原主残留的、对西域胡商语言的模糊记忆,他磕磕绊绊地解读、尝试,竟然真的摸到了一些门道。
这不是飞天遁地的仙法,更像是一种古老的呼吸法与身体锻炼术的结合。通过特定的呼吸节奏和意念引导,缓慢地强化内脏,疏通气血,提升五感敏锐度,并积蓄一种若有若无的“气感”。五年坚持,效果初显。他的身体虽然依旧清瘦,但筋骨柔韧,耐力远超常人,耳目更是聪敏。在寺中时,他甚至能隔着几重院落,隐约听到看守僧人的低声交谈。
此刻,在颠簸的马车上,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那微弱的“气感”在体内缓缓流转。嘈杂的车轮声、马蹄声、风声、人语声渐渐被过滤,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自身周围数丈范围内的细微动静上。
这是一种习惯,也是一种必要的警惕。
不知过了多久,车身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歇脚!半个时辰!”前方传来骑士的吆喝声。
唐从心睁开眼,掀开车帘。日头已经西斜,车队停在一片树林边的空地上,旁边有一条小溪流过。仆役们纷纷下车,活动筋骨,取水饮马。宫廷骑士们散开警戒,但姿态并不十分紧张,这里毕竟还是放州地界,离蝉鸣寺不算太远。
唐从心也下了车。长时间蜷缩在狭小空间里,腿脚有些发麻。他走到溪边,掬起清凉的溪水洗了把脸。水很清澈,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三公子。”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唐从心转头,看到一个穿着灰色旧衣、头发花白、身形却依旧挺拔的老者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皮质水囊。是老仆赵伯。唐从心记得他,在蝉鸣寺里,赵伯是少数几个还保持着沉默和基本礼仪的旧仆之一,据说早年曾是冀王府的侍卫头目之一,武艺不错,后来随冀王被贬,家眷离散,只剩孤身一人。
“赵伯。”唐从心微微颔首。
赵伯走过来,蹲下身灌水,动作沉稳。他灌满水囊,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抬眼看了看唐从心,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但也没有其他人那种明显的轻慢或疏离。
“路上颠簸,公子受苦了。”赵伯的声音平淡。
“还好。”唐从心也在溪边一块石头上坐下,目光落在潺潺流水中,“总比困在寺里强些。只是不知前路如何。”
赵伯沉默了一下,道:“回京总是好事。王爷……盼了多年了。”
“是啊,父王盼了多年。”唐从心顺着他的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只是离京时我还小,许多事都记不清了。赵伯是府中老人,想必经历颇多。”
赵伯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茬,反而道:“公子在寺中五年,倒是沉静了不少。”
“困于一隅,无所事事,只能读些杂书,胡乱想想。”唐从心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符合年龄的腼腆和无奈,“有时也想,若当年没有那桩事,王府该是何等光景?赵伯这样的老人,也该在家中含饴弄孙,安享晚年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隐约指向了王府的“旧事”和赵伯的“现状”。
赵伯灌水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拧紧水囊塞子,站起身,目光投向远处正在喂马的独眼车夫,还有那几个聚在一起说笑的年轻仆役。
“光景……”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漠,“王府的光景,早在十二年前就变了。人呐,有时候得认命。该是什么位置,就是什么位置,强求不得,错置了……更是祸端。”
错置?
唐从心心中一动。这个词用得微妙。
他抬起头,看着赵伯的侧脸,老人的皱纹很深,像刀刻一般。他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带着些许迷茫的语气说道:“赵伯说的是。只是我有时也想不明白,我自小体弱,在寺中这些年更是浑浑噩噩。此番回京,京中人事早已陌生,也不知……该如何自处。父王母妃……似乎也颇为忙碌。”
他刻意流露出一种对自身处境的不安和对父母态度的隐约察觉。
赵伯终于转过头,正眼看向唐从心。他的目光在唐从心清瘦却平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公子。”赵伯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老奴只是个下人,有些话本不该说。但既然公子问起……老奴在王府几十年,见过风浪。有时候,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未必是真。而真的东西……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或者,藏在人心里。”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词句:“王府的水,从来就没清过。以前不清,现在……更浑。公子若想平安,记着王妃的话,安分守己,或许是对的。但……”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涩意:“但老奴也见过,有些人,安分了一辈子,到头来,连怎么没的都不知道。这世道,终究是看人下菜碟。您……好自为之吧。”
说完,赵伯不再多言,提起水囊,微微躬身,转身走向车队,背影有些佝偻,步伐却依旧稳健。
唐从心坐在石头上,看着赵伯走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溪边湿润的鹅卵石。
赵伯的话,信息量很大。
“错置”、“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王府的水从来没清过”、“有些人安分一辈子也不知道怎么没的”……
这些含糊的言辞,结合赵伯那复杂难明的眼神,几乎是在隐晦地印证唐从心心中的某些猜测——关于他身世的猜测。赵伯可能知道些什么,至少,他对王府内部关于“世子”的某些情况心存疑虑,甚至对冀王夫妇的做法有所不满。但他很谨慎,不敢明说,只是给出了一个老于世故者的提醒:安分可能保不住命,需要有自己的判断和准备。
这是一个信号。微弱,但确实存在。
赵伯,或许是这孤立无援的旅途中,第一个可以尝试争取的、潜在的支点。
休息时间结束,车队再次启程。
夜幕渐渐降临。官道上行人绝迹,只有车轮辘辘和马蹄嘚嘚的声音回荡在旷野中。宫廷骑士点燃了火把,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曳,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
最终,车队在一片背风的土坡下停了下来,决定在此扎营过夜。
仆役们熟练地卸下车马,捡来柴禾,点燃篝火。骑士们分出两人值夜,其余人围着火堆坐下,取出干粮和水。冀王夫妇没有下车,他们的马车里亮起了灯,有侍女进出伺候。
唐从心依旧被安排在边缘。他的“车厢”就是今晚的栖身之所。独眼车夫自己找了块石头坐下,啃着硬饼,离他远远的。
唐从心吃了点自带的干粮,喝了口水,便回到车上,盘膝坐下。
夜色深沉,旷野的风带着凉意,从破洞灌入。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近处是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守夜骑士偶尔的低语、马匹不安的喷鼻和踏蹄声。
他闭上眼睛,再次运转练气术。
体内的“气感”比白天更加清晰一些,随着呼吸缓缓流动,驱散着疲惫,也让他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篝火的声音、风声、虫鸣声……各种细微的声响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耳中,又被他的意识快速分辨、过滤。
时间一点点过去。
忽然,他耳廓微动。
在风声和虫鸣的间隙里,他捕捉到了一种极其轻微、却富有节奏的“沙沙”声。那不是风吹过草丛的声音,风是散的,而这声音是凝聚的、定向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小心翼翼地拨开草叶,缓慢移动。
声音来自营地西侧的黑暗深处,距离大约在三十步到五十步之间。
唐从心的呼吸没有丝毫变化,心跳却微微加速。
他凝神细听。
那“沙沙”声断断续续,时而停顿,时而移动,不止一处!至少有两三个方向,都有类似的、极其轻微的动静。移动的节奏很稳,停顿的时机像是在观察,彼此之间似乎还有某种默契的间隔。
不是野兽。
野兽的移动要么莽撞,要么迅捷,不会这样谨慎而有章法。更不会有这种隐隐形成的、包围观察的态势。
是训练有素的人。
他们在黑暗中潜伏,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正在悄无声息地向这个小小的营地靠近。
唐从心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维持着调息的姿态,眼睛睁开一条细缝,透过车帘的破洞,望向那片深邃的黑暗。
篝火的光晕之外,是无边的墨色。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种被窥视、被接近的冰冷感觉,却如同实质的蛛丝,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是谁?
劫道的匪徒?这一带并非险要山路,且车队有宫廷骑士护卫,寻常匪类敢动官家的人?
还是……冲着他,或者冲着冀王一家来的?
王氏冰冷的警告,赵伯隐晦的提醒,还有这突如其来的、暗夜中的潜伏者……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更加凶险莫测的前路。
唐从心轻轻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压下心头的悸动。
他缓缓调整姿势,让自己更靠近车厢壁的阴影里,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包袱里那柄他用来裁纸、削木的、并不锋利的小刀。
黑暗中,那些细微的“沙沙”声,似乎又近了一些。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2章 离寺风波》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