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破庙寻得赵大踪

孙仵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干瘦，背微微有些驼，一脸老实相。

他住在县衙后街的一间小屋里，屋里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墙角放着几个木架，上头摆着各式各样的验尸工具。

见萧凌也和南宫拨弦进来，他连忙起身行礼，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萧捕头。”

萧凌也点点头。

“孙仵作，赵大的尸，是你验的？”

孙仵作点头。

“是，三天前验的。那天上午刘氏来报案，说赵大昨晚突然死了，老夫就跟着去了一趟。”

南宫拨弦问：“你当时验出什么了？仔细说说。”

孙仵作回忆了一下。

“赵大躺在堂屋的门板上，身上穿着寿衣，脸色青灰，瞳孔散大，身体已经僵硬了。老夫摸了摸，心跳呼吸全无，又掰开嘴看了看，舌头发紫，是典型的暴病而亡。”

南宫拨弦看着他。

“你可曾用银针试过喉间？”

孙仵作一愣。

“银针？试喉间做什么？”

南宫拨弦心中一动。

果然没试过。

“你可曾听说过，有些毒药能让人假死？”

孙仵作的脸色变了。

“姑娘的意思是……”

南宫拨弦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细细长长的，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如果一个人服了曼陀罗散，就会陷入假死状态，心跳呼吸都极弱，几乎察觉不到。看上去和死人一模一样，脸色青灰，瞳孔散大，身体僵硬。”

她顿了顿。

“但有一个办法可以分辨——用银针刺入喉间。如果针变黑，说明体内有毒。曼陀罗散虽然无色无味，但遇银会变黑。”

孙仵作的脸白了。

“我……我没试过……老夫验了二十年尸，从来没用过这个法子……”

南宫拨弦收起银针。

“孙仵作，我不怪你。曼陀罗散这东西，很少见，你不认得也正常。长安城里能用这个药的人，不超过十个。”

孙仵作连连点头，额头沁出冷汗。

南宫拨弦转身，看向萧凌也。

“萧公子，赵大很可能没死。”

萧凌也点头。

“那他现在在哪儿？”

南宫拨弦想了想。

“如果他真的服了曼陀罗散假死，那一定有人在帮他。帮他的人，不会让他走太远。曼陀罗散的药效一般持续两到三天，药效过了人就会醒。他昨晚醒过来，从棺材里爬出来，走回村里装神弄鬼，就是想吓唬人。”

她顿了顿。

“搜，搜赵大家，搜他亲戚家，搜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他一定还在附近。”

赵大的家是一间破旧的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村东头。

房子很破，土墙裂了几道口子，用稻草和泥巴糊着。

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有几个地方塌陷下去，用破席子盖着。

门口蹲着一条瘦狗，见人来也不叫，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他婆娘姓刘，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生得瘦小，脸色蜡黄，一双眼睛却转得很快。

此刻她正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头上缠着一条布巾，说是被吓着了，起不来床。

南宫拨弦走进屋里，四下查看。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看完。

一张破床，一张歪腿的桌子，两个豁了口的碗，几双筷子，墙角堆着一些破烂。

锅碗瓢盆，破桌烂凳，没什么特别的。

她走到床边，看着那妇人。

刘氏哼哼着，用手捂着额头。

“哎哟……我这头啊，疼得要裂开了……昨晚那一吓，我这条命差点没了……”

南宫拨弦盯着她的眼睛。

“刘嫂子，你男人平时和什么人走得近？”

刘氏的眼珠转了转。

“他……他就和村里的几个赌鬼走得近……整天不干正事，就知道赌……”

南宫拨弦心中一动。

“赌鬼？他好赌？”

刘氏点头，撇了撇嘴。

“可不是么，赌得家里啥都没了，连这破房子都差点输了。我嫁给他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南宫拨弦和萧凌也对视一眼。

欠债。

假死。

逃债。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就有意思了。

“他欠谁的钱？欠多少？”

刘氏的眼神闪躲。

“我……我不知道……他的事从来不跟我说……”

南宫拨弦盯着她。

“刘嫂子，你男人没死，对吧？”

刘氏的脸色变了。

“你……你胡说什么……他死了三天了，我亲眼看见的！”

南宫拨弦走近一步。

“你亲眼看见的？你看见他咽气了？你看见他心跳停了？”

刘氏的嘴唇抖了起来。

“我……我……”

南宫拨弦从袖中取出那根银针。

“刘嫂子，你知不知道，帮人假死骗人，也是犯法的？按大唐律，诈死逃债，杖八十，流一千里。你要是知情不报，就是同谋，一样要受罚。”

刘氏的脸彻底白了。

她咬着嘴唇，浑身发抖。

南宫拨弦看着她，语气放缓。

“刘嫂子，你说实话，我们还能帮你。你要是不说，等债主找上门来，你怎么办？你怎么还那笔债？”

刘氏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挣扎了很久，终于开口。

“他……他在村外的破庙里……”

南宫拨弦转身就走。

萧凌也跟上去。

两人赶到村外的破庙时，果然看见一个人。

那庙很小，早就断了香火，屋顶塌了一半，四面透风。

那人缩在庙角的稻草堆里，蓬头垢面，一脸惊恐，身上还穿着下葬时的寿衣，灰扑扑的寿衣上沾满了泥土和稻草。

见有人进来，他吓得直往后退，缩成一团。

“别……别过来……我不是鬼……我不是鬼……”

南宫拨弦蹲下身，看着他。

“赵大？”

那人点头，牙齿打颤。

“是……是我……”

南宫拨弦仔细看他的脸色。

面色发黄，嘴唇干裂，眼神涣散，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惊吓过度的样子。

可他的瞳孔，没有异常。

曼陀罗散的药效，已经过了。

她伸手搭上他的脉搏。

脉搏微弱，但规律有力。

是活人。

“你服了曼陀罗散假死，对吧？”

赵大的脸色变了。

“我……我没有……”

南宫拨弦从袖中取出那根银针。

“曼陀罗散虽然能让人假死，但会在体内留下痕迹。只要我用银针刺入你的穴位，就能查出来。”

赵大的脸白得像纸。

他低着头，浑身发抖。

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开口。

“是……是我服的……”

萧凌也上前一步。

“谁给你的药？”

赵大摇头。

“我不能说……”

萧凌也冷冷看着他。

“赵大，你假死骗人，装神弄鬼，已经犯了律法。你要是不说，就跟我去县衙大牢里待着。按大唐律，诈死逃债，杖八十，流一千里。你扛得住八十杖吗？”

赵大的脸更白了。

他咬着嘴唇，挣扎了很久。

终于，他开口。

“是……是蓝田玉矿的周管事……”

南宫拨弦心中一动。

蓝田玉矿。

周管事。

“他为什么给你药？”

赵大低下头。

“因为我欠他的钱，”他说，声音越来越低，“我在矿上干活，手痒去赌，输了不少钱，问他借了高利贷。利滚利，越滚越多，我根本还不上。”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

“他说，我要是不还钱，就打断我的腿，把我扔到矿洞里自生自灭。我害怕，求他饶命。他就……就给我这药，让我假死……”

南宫拨弦盯着他的眼睛。

“他还让你做什么了？”

赵大摇头。

“没……没有……就让我假死，躲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出来……他说，等我再出来的时候，那笔债就一笔勾销……”

南宫拨弦沉默片刻。

“赵大，你知不知道，曼陀罗散这东西，用不好会死人的？”

赵大的脸色变了。

“我……我知道……”

“你知道还敢用？”

赵大低下头，眼泪流了下来。

“我没办法……我欠了那么多钱，还不上，他们会打死我的……”

南宫拨弦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人是个可怜人。

也是个糊涂人。

“那个周管事，在哪儿？”

赵大小声道：“在矿上，他是管事的，平时就住在矿上。”

南宫拨弦站起身。

“带我们去。”

蓝田玉矿在县城北边的山里，占地很大，有好几个矿洞。

通往矿上的路是条土路，坑坑洼洼，两边的树木长得歪歪扭扭。

远远就能看见矿上的棚子，还有进进出出的矿工，一个个灰头土脸，推着独轮车，车上装着开采出来的石料。

周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白白胖胖，穿着一身绸缎衣裳，和那些灰头土脸的矿工形成鲜明对比。

他正站在矿洞口，指手画脚地训斥几个矿工，见萧凌也和南宫拨弦带着赵大来了，他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笑着迎上来，拱手作揖。

“萧捕头，这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小人周福，是这矿上的管事，您有什么吩咐？”

萧凌也看着他。

“周管事，赵大说你给他曼陀罗散，让他假死逃债。有这事吗？”

周管事的笑容僵住了。

“这……这怎么可能？小人怎么会做这种事？赵大，你可别血口喷人！”

赵大低着头，不敢看他。

萧凌也冷冷道：“周管事，赵大人就在这里，你要不要和他对质？”

周管事的额头沁出冷汗。

他看看赵大，又看看萧凌也，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他四下看看，压低声音。

“萧捕头，借一步说话。”

萧凌也点点头，跟着他走到一旁。

周管事拉着萧凌也走到一棵大树后，压低声音，脸上的笑容变得谄媚。

“萧捕头，这赵大欠我的钱，我让他假死，只是想吓唬吓唬他，没别的意思。您高抬贵手，这事咱们私了，小人愿意孝敬您……”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递过来。

萧凌也看都不看那布袋。

“周管事，你知不知道，用曼陀罗散让人假死，是犯法的？”

周管事的脸色变了。

“萧捕头，小人知道错了，您就饶了小人这一回……”

萧凌也盯着他的眼睛。

“周管事，我可以不追究你这件事。但你要告诉我一件事。”

周管事连忙点头。

“您说，您说，小人知无不言。”

萧凌也盯着他的眼睛。

“蓝田玉矿，是谁的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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