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夜色窥心

绍兴菜馆在一条老弄堂里，门脸不大，青砖黛瓦，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暮桐到的时候七点二十五，天已经黑透，弄堂里的路灯把青石板路照得泛着潮湿的光。

她推开木门，暖气扑面而来，混着黄酒的醇香和葱油的焦香。

服务员迎上来：“请问是暮女士吗？沈先生已经在二楼了。”

她跟着上楼。木楼梯窄而陡，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

二楼格局开阔些，五六张桌子，窗边的位置能看到整条弄堂。沈渡坐在那里，见她上来，站起身。

“挺准时的。”他笑，替她拉开椅子。

“你说七点半。”她坐下，把包放在身侧。

沈渡给她倒茶：“路上堵吗？”

“还好。”她接过茶杯，环顾四周，“这地方藏得够深。”

“老板是我朋友的朋友，平时不对外，只接熟客。”沈渡指了指墙上的照片，“那些都是他拍的，以前干过摄影记者，后来改行做餐饮了。”

暮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黑白照片，拍的都是这条弄堂，春夏秋冬，清晨深夜，有人在雨中撑伞，有猫在屋檐下打盹。构图讲究，光影细腻。

“拍得不错。”她说。

“你上次夸我那组夜景，我就想带你来这儿。”沈渡给她夹了一筷子茴香豆，

“先尝尝，他家黄酒是自己酿的，不烈，但后劲足。”

暮桐低头吃豆子。沈渡是个会聊天的人，话题从摄影跳到美食，从美食跳到最近看的一本书，

再从书跳到她上周提案的那个项目。每一个话题都点到即止，给她留足了接话或者不接话的空间。

“项目进展还顺利？”他问。

“还行。”她说，“下周正式提案，过了就启动。”

“甲方好伺候吗？”

暮桐筷子顿了顿：“还行。”

沈渡看了她一眼，没追问，给她添了杯黄酒。

醉蟹上来了，接着是干菜焖肉、绍三鲜、臭豆腐。沈渡每道菜都给她介绍一遍来历，语气自然，像认识很久的老朋友。暮桐渐渐放松下来，话也多了一些。

“你拍人像吗？”她问。

“拍。”沈渡说，“不过现在拍得少了，除非遇到有意思的人。”

“什么样的人算有意思？”

沈渡看着她，笑了一下：“你这样的。”

暮桐没接话，低头吃蟹。

窗外弄堂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格外清晰。

暮桐余光扫了一眼，是个穿深色大衣的男人，个子很高，步伐很快，转眼就消失在视野里。

她收回目光，继续吃蟹。

周叙白今晚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

下午开完会，他回了趟公司，处理完邮件已经七点。

助理问他晚上要不要订餐，他说不用，开车出了地库，漫无目的地在城里转。

路过这条弄堂时，他想起林则言提过，这里有家不错的绍兴菜馆，老板是他朋友，只接熟客。

他本想打电话让林则言约个位置，一抬头，看见二楼窗边坐着两个人。

窗玻璃上有雾气，看不清脸。但那个侧影——雾灰色衣服，肩线很直，低头时脖颈的弧度——

他踩下刹车。

后面传来鸣笛声。他把车靠边停下，熄了火，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窗户。

她对面坐着一个男人。看不清长相，只看到那人给她倒茶、夹菜，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她偶尔抬头说话，偶尔低头吃东西，姿态比在他面前松弛得多。

周叙白在车里坐了很久。

久到车窗上起了一层雾气。他伸手擦了擦，那扇窗户里的两个人还在。

男人说了什么，她笑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笑。

他拿出手机，点开她的微信头像。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晚那条：「到家发个消息。」她没有回。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把手机扔在副驾座上。

八点四十三分，那两个人从菜馆里出来。

他看着她走下台阶，那个男人跟在后面，很自然地伸手护了一下她的手臂——下台阶时怕她滑倒。她没有避开。

两人站在弄堂里说话。男人指了指另一个方向，像是在说停车的地方。她点点头，两人一起往前走。

周叙白发动车子，缓缓跟上去。

弄堂尽头是一个小停车场，只停着七八辆车。暮桐的车在角落里，雷克萨斯，深灰色。沈渡送她到车边，站定。

“今天谢谢你。”暮桐说，“菜很好吃。”

“下次有好的地方再约你。”沈渡看着她，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细长的盒子，“这个给你。”

暮桐低头看，是一卷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系着麻绳。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沈渡说，“我拍的那组夜景，挑了几张你的洗出来。觉得你会喜欢。”

暮桐接过去，抬头看他：“沈渡——”

“别说。”他笑，“别说那些话。就当朋友送的。”

暮桐顿了一下，点点头：“谢谢。”

“路上小心。”沈渡后退一步，“到家发个消息。”

“好。”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那个牛皮纸卷放在副驾。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沈渡还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车消失在拐角。

她开出两条街，在红灯前停下。

手机震了。她以为是沈渡，拿起来一看——

「在前面路口停一下。」

没有备注，但她认得这个号码。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弄堂外的车流。沈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尾灯消失在拐角。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自己停车的地方走。

走了几步，看见对面车位上停着一辆黑色保时捷，驾驶座车窗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光线太暗，看不清脸。但那人正看着他。或者说，正看着他身后——暮桐消失的方向。

沈渡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经过那辆车时，他余光扫了一眼驾驶座。

男人，深色大衣，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发白。

车窗只开了一道缝，但足够看清他脸上的表情——没有表情。只是目光还停留在那个拐角，像钉子钉在那里。

沈渡收回目光，上了自己的车。

发动时，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辆保时捷还停在那里，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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