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琉璃灵匀

苏灵匀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对用布套半裹着的短戟上，戟身线条凌厉，隐隐透着一股沙场特有的煞气。她有些疑惑地轻声问道：“琉璃姐姐，我记得你一直最钟爱、使得最顺手的是那杆‘破军’长枪，舞动起来如蛟龙出海，威风得很。怎么这次回京，背上却换了这对短戟？”

南宫琉璃刚灌了一大口茶，闻言放下茶杯，用手背抹了下嘴角，动作洒脱不羁，回答得更是直接了当：“这是敌阵兽人首领的，砍下来的兽头要是带回京城，等面圣的时候估计都臭得没法闻了，还是上交武器吧，看着也干净。”她摆摆手，一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随即话锋一转，星眸锐利地看向苏灵匀，“先不说这个了。说说你吧，我刚一进城，耳朵里就灌满了风言风语，什么‘苏家比武招亲’、‘神秘魁首’、‘乞丐姑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伯父……还有府里那些人，怎么能这样对你？”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意味，显然认为好友在这件事上受了天大的委屈。

苏灵匀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将府中父亲失踪已久、各方势力暗流涌动、自己虽为嫡女却势单力薄，最终被众人联手设计，推出这擂台招亲之局，以及今晨与那位“魁首”达成的“约法三章”等情由，简略地说了一遍。她刻意略去了凌莫杰的名字，只以“那人”等代词指代，仿佛这个名字连提一提，都会玷污了这清雅的茶室和好友的耳朵。末了，她补充道：“他也算识趣，主动要求去崇文书院读书，倒是无意中帮我省去不少眼前的麻烦。”

南宫琉璃听完，英挺的秀眉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听起来，倒像个知道进退的，明白是误会，没借着名分死缠烂打。但这桩事终究于你名声有碍。你与他约法三章是对的，这种人，看着落魄，却能在那等场合下‘夺魁’，内里未必简单，保持距离，以策万全。”她顿了顿，看着苏灵匀眉眼间挥之不去的黯淡与疲惫，语气放柔了些许，“你呢？心里头……定然是不甘心的吧？这种被强按着头接受的婚约，跟套在脖子上的枷锁没什么两样。”

苏灵匀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望着杯中载沉载浮的碧绿茶梗，声音轻得仿佛一声即将消散的叹息：“何止是不甘……琉璃姐姐，你可知，我有时觉得，这世间的男女情爱、婚姻嫁娶，于我们女子而言，多半是沉重的负累。我自然也明白，像我这样家族出来的女子，婚事从来都是政治的延伸、利益的筹码，哪有什么两情相悦、花前月下？有的只是无尽的猜忌揣度、冰冷的权衡算计、无奈的妥协让步，还有那看似华丽实则令人窒息的束缚。这是我从出生起就注定要面对的宿命，终究不过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是外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是一张不得不时时佩戴、笑得脸僵的虚假面具。其中滋味……”她微微摇头，终于吐出了那个沉重的词，“尽是些无奈、烦扰，甚至……心生厌恶。”她用“厌恶”来形容，显然对被迫接受的这个“未婚夫”身份，以及背后所代表的无力处境，感到了深切的排斥与疲倦。

南宫琉璃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好友那平静语调下汹涌的压抑与苦涩。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因常年握兵器而略带薄茧却温暖有力的手，轻轻握住了苏灵匀微凉纤细的手指，给予无声却坚实的支持。

“那你呢，琉璃姐姐？”苏灵匀抬起眼眸，眼中带着真切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如同仰望星空的孩童，“你在边关，纵横沙场，快意恩仇，见识过更广阔自由的天地。可曾……遇到过让你心动、让你觉得与众不同的人？”她问得期待，因为她深知自己这位闺蜜眼界极高，心气更傲，寻常的庸脂俗粉根本连她马前的一缕尘烟都算不上。

南宫琉璃闻言，微微一怔，英气明媚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蜻蜓点水般的羞涩红晕，但更多的是一种陷入遥远回忆的恍惚之色。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窗外随风摇曳的翠竹疏影，仿佛透过那沙沙作响的绿叶，看到了边关苍凉辽阔的天穹、如血残阳与猎猎旌旗。

“心动之人啊……”她缓缓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比方才柔和了许多，像收起利刃后擦拭刀锋的绸布，“有的。”

“哦？”苏灵匀顿时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难得见到飒爽利落如男子般的琉璃姐姐露出这般近乎“怀春”的神情，这可太稀奇了！

“其实，我们这次在南关打的这一仗，原本是十死无生的绝境。”南宫琉璃的眼神放空，陷入了那日的回忆，语气平缓却带着惊心动魄的背景，“当时我父亲重伤，兵力悬殊，援军无望，连我都觉得，马革裹尸怕是最后的归宿了，心冷得像塞外的冻土。”

“就在那时，我遇到了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像从古老壁画里走出来的、降临凡尘的神灵。”南宫琉璃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回忆特有的暖色光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他强大得不可思议，神秘得如同天际流云，明明……不着寸缕。”说到这她轻咳一声，继续说道“但那双眼睛，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清澈、最宁静的眼睛，比雪山巅的天池还要干净，看一眼，好像连心里的焦躁和绝望都被抚平了。他叫我上前，助他诛魔，然后……一道温暖得像阳光般的金光落在我身上，我忽然就充满了力量。”她的描述简洁却充满画面感，让听者也不禁心神摇曳。

“后来呢？”苏灵匀轻声追问，已经完全被这个短暂却璀璨如流星的故事吸引了。

“后来？”南宫琉璃收回目光，笑容淡了些，恢复了平日的几分爽利，但眼底那抹柔和却未褪尽，“他一刀，就把那遮天蔽日的云雀妖王和漫天魔气给屠了个干净，然后好像消耗过度，直接昏睡过去了。我便……把他带回军营了。”她省略了“公主抱”之类的细节，但微微发红的耳根似乎暗示了什么。“等我和父亲整顿好残军，处理完后续，再去看他时……营帐里已经空了。他就跟出现时一样神秘，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没留下只言片语，甚至不知道他姓甚名谁，来自何方，又要去往何处。”她的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失落，但更多的是对此事本身“神异”性质的接受。

“那姐姐，你想过去寻他吗？”苏灵匀忍不住问。

南宫琉璃闻言，却是展颜一笑，那笑容明亮而坦荡，如同拨云见日，没有丝毫阴霾：“等我变得足够强大，自然要去追寻他的踪迹，哪怕天涯海角。”她的话语里充满了正面而热烈的情感：初见的惊艳、获助的欣喜、回忆的明亮、情感的纯粹、未来的向往……这与苏灵匀方才提到的“无奈、烦扰、厌恶”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仿佛一个是沐浴在烈日下的向日葵，一个是幽居深谷的月光兰。

苏灵匀怔怔地看着好友脸上那发自内心、仿佛自带光晕的笑容，心中一时百感交集。有羡慕，羡慕琉璃姐姐能拥有这样一份如同传奇话本般的、纯粹而美好的“一见钟情”；也有对比自身处境而生出的淡淡苦涩；更有一丝莫名的触动与恍惚，仿佛从琉璃姐姐简短的描述中，也窥见了一丝不同于眼前深宅困局、更为壮阔神秘的天地景象。

“真好……”她低声喃喃，不知是在说那份相遇真好，还是说好友能有这般心境真好。

南宫琉璃用力拍了拍她的手背，元气满满地宣布：“等我面圣领了赏，正式去崇文书院当了那个‘南宫先生’，我就有更多时间常伴你左右了。至于你的这件‘糟心事’嘛……”她狡黠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带着点侠女般的豪气，“说不定哪天，遇到让你也‘一见误终身’的那个他，到时候，咱们就休了现在这个！”

苏灵匀被她这大胆又“不着调”的安慰说得脸颊微热，心中沉甸甸的阴霾，似乎也被好友这如同盛夏阳光般灿烂直接的态度驱散了些许。两人又说了许多体己话，直到日头渐高，南宫琉璃才起身告辞，她还需回府更衣，准备进宫面圣的一应事宜。

送走了南宫琉璃，苏灵匀独自坐回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温的茶杯，回味着方才的对话。

胡思乱想了一阵，她也觉得有些乏了，索性不再纠结。至少，琉璃姐姐即将来崇文书院，自己在这孤军奋战的境地里，总算又多了一份可以依靠的温暖力量。

晨光中的崇文书院，静得有些过分。那种静，不是学子凝神苦读的静谧，而是一种被繁华与尘世悄然遗忘后的、带着几分寥落的清寂。连露水从廊下竹叶尖端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的细微“嗒”声，都清晰可闻。朱漆大门、高耸的门槛依旧显赫气派，却莫名透着一股“门前冷落鞍马稀”的淡淡萧索。

凌莫杰拿着苏小姐的名帖，几乎没费什么周折便进了书院。庭院深深，回廊九曲，雕梁画栋处处精致，可一路走来，只见几个慢吞吞洒扫的苍头仆役，不见半个学子捧书疾行或三五成群辩论的景象，更别提那象征书院活力的琅琅读书声了。要不是大门上方那块御笔亲题的“崇文书院”金匾实在醒目，凌莫杰差点以为自己误入了某个家道中落、但装修还没跟上的豪门旧宅。

按照模糊的指引，他找到了今日授课的“明理堂”。堂内倒是宽敞明亮，一水儿的紫檀木桌椅油光锃亮，几乎能照出人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香和……一丝无聊的气息。堂下稀疏拉拉坐着两三个人，个个锦衣华服，头戴玉冠，可惜心思显然没在书本上。一个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的羊脂玉佩；另一个脑袋一点一点，跟瞌睡虫搏斗得十分辛苦；还有一个则眼神放空，盯着窗外树枝上蹦跶的麻雀，仿佛那麻雀的“鸟生”比圣贤道理精彩得多。

讲台上站着的，也并非想象中须发皆白、摇头晃脑的老学究，而是一位身着淡青色绣缠枝莲纹襦裙的年轻女子。她约莫二十出头，容颜清秀，不施粉黛，气质沉静如深秋水潭，眉眼间凝结着浓浓的书卷气，一看便是浸淫典籍日久之人。只是此刻，这份沉静中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对着“对牛弹琴”现状的淡淡无奈。她便是代替身体不适的父亲井老前来授课的井诗诗。有趣的是，她外罩一件月白色素缎旗袍，剪裁合体，勾勒出纤细腰身，开衩含蓄，行动间步履款款，裙摆微动，更衬得她仪态娴雅，举手投足间，尽是书香门第浸润出的从容与规范。

井诗诗的声音清澈平稳，如同山间溪流，正在讲解《礼教》中的一段，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条理清晰得足以让真正想学的人茅塞顿开。无奈台下“听众”实在不给面子，连假装聆听都显得诚意匮乏。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空荡得可以跑马的堂室，最终落在了刚刚踏入教室、正有些茫然站在门口张望的凌莫杰身上。她似乎想起了近日城中某些传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旋即微微抬手，指向第一排正中央一个空位，示意他过去——那是苏府小姐的位置，如今自然由这位“代课”的凌莫杰接手。

于是，在几位纨绔子弟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注视下，凌莫杰顶着那身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破旧行头像个误入珠宝店的卖炭翁，风尘仆仆、蓬头垢面地，坐到了崇文书院明理堂第一排的“至尊VIP席位”上。那画面，充满了荒诞的喜剧感。

井诗诗眼中讶异之色一闪而过，但良好的教养让她迅速恢复了平静。无论如何，多了一个学生坐下，无论其外形如何“别致”，便多了一分她在此坚守授课的意义。她对着凌莫杰微微颔首，态度自然，毫无轻视，随即收回目光，继续她那注定听众寥寥的讲解，声音依旧平稳清澈，仿佛台下坐满了莘莘学子。

起初，凌莫杰只是像个最认真的雕塑，安静地听。他对这个世界的文字、经典、圣贤道理全然陌生，犹如一张白纸。在山上道观，师傅只教道法自然、吐纳修炼，那些为人处世的俗世道理，全是他自己从杂书堆里连蒙带猜、七拼八凑摸索出来的。井诗诗讲的虽是经义文章，其中蕴含的天地人伦、治国修身之“理”，与他所悟的追求超脱、契合天道的修道之“道”，简直是两条平行线，看得见，摸不着，理解起来颇费脑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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