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约法三章

三人移步至凌莫杰那间稍显整洁的屋子。苏灵匀在唯一一张破旧但被擦拭干净的椅子上端坐下来，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株风雨中也不肯弯折的细竹。即使身处这破败环境，她的仪态依然无可挑剔，那是刻进骨子里的教养。她开门见山，没有半分迂回：“凌公子既已夺魁首，那便意味着……”

“其实都是误会。”凌莫杰直接开口打断，语气诚恳，“我本是误入擂台，阴差阳巧上台之后，能获胜也实属侥幸，是有人暗中‘协助’了我。我本意是寻找苏磊家主，再向小姐澄清此事，并请苏府长辈解除这……天大的误会。”

听到他直呼“苏磊”名字，且语气自然寻常，苏灵匀眼中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极淡的难过与黯然，但她并未就此多问，只是顺着自己的话继续道：“解除婚约，恐怕已无可能。擂台招亲之事已然传遍南京，苏家是南京有头有脸的大户，最重声誉，出尔反尔，颜面何存？况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身不由己，“府中如今情势复杂，我的婚事，并非我一人可以决断。”话语中充满了无奈、不甘，甚至还有一丝深埋的痛苦。凌莫杰想起昨日明顶楼上那些神色各异、心怀鬼胎的面孔，心中已然明了。这苏府的水，只怕深得很。

“那苏小姐的意思是？”凌莫杰问道。

苏灵匀沉吟片刻，抬眸直视凌莫杰，目光清澈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用尽了此刻所有的气力：“虽是误会，但木已成舟，短期内恐难更改。或许……需委屈公子暂担此名。在此之间，我有三约，请公子务必遵守。”

“请讲。”

“其一，既是误会结合，便无情谊基础。望公子切勿……产生不应有的情愫。你我之间，保持距离，以礼相待，对彼此都好。”

“其二，公子既为比武第一，名分上便是我……暂时的依靠。我若出门，或有需要时，公子需在侧护卫我周全。这是你作为‘魁首’应尽之责。”她将“暂时”和“名分上”几个字咬得略重。

“其三，”她再次顿了顿，语气比之前更加清冷，甚至带上了几分属于上位者的告诫意味，“既然对外是以‘入赘’之名，在一些必要场合，自是需要听从我的安排。但我可以保证，绝不会提出让公子为难、或是有违道义之事。”

这约法三章，条理清晰，界限分明，既划清了情感的鸿沟，明确了暂时的“职责”，又隐含了警告与底线，可谓思虑周全。

凌莫杰听罢，并未立刻回答。他静静地看着苏灵匀，这位看似柔弱、清冷、被家族事务与自身隐疾所困的大家闺秀，在经历昨夜那般非人的痛苦与挣扎后，此刻提出的条件，竟是如此“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宽容”。其心性之善，不愿牵连无辜、不愿以势压人的本质，已不言而喻。

他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冲淡了些许他外表的落魄与疏离感，显得平和而坦然：“苏小姐思虑周全，处处留有馀地。这三约，在下可以答应。只是……”他话锋微转，“真的毫无转圜余地了吗？”

苏灵匀似乎因为他爽快的应允而松了一口气，但眼神依旧清冷如故，摇头道：“除非……有苏家掌印。”说出这句话时，她自己都觉得像是在说一个荒诞的笑话。所有人都清楚，苏家掌印意味着家主无可争议的权力。没有了爹爹坐镇，她一个女子在家族中如同无根浮萍，想触及掌印，简直痴人说梦。

凌莫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随即，他话锋一转：“在下亦有一请，望苏小姐成全。”

“请讲。”苏灵匀没有意外，她预料到肯定会讲些条件的，但仍保持着礼貌。

“在下初来南京，对此地风土人情、典章制度、各方势力乃至民生百态，均是一抹黑，如同盲人夜行。听闻南京有数家书院学堂，颇负盛名。在下想请苏小姐相助，让我能进入一处合适的学堂读书学习，不拘是旁听生还是正式入学。”凌莫杰说得十分诚恳，目光坦然，“一来，我可白日有个正当去处，潜心向学，不至无所事事，也免了在府中抛头露面，徒惹是非；二来，在下确实想增长见识，开阔眼界。日后无论作何打算，多些学问见识，总能多些凭恃。此事，应不违小姐方才之约。”

入学堂？读书？

苏灵匀显然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她重新打量了一下凌莫杰——一个看起来与“文质彬彬”毫不沾边、甚至有些落魄的比武魁首，最大的愿望居然是进学堂读书？这要求着实古怪，却又在某种荒谬的“情理”之中。甚至，比她预想的诸如索要银钱、谋求实权职位、或是纠缠于“夫妻”名分等要求，更显得……纯粹，甚至让人有些难以拒绝。毕竟，读书求学，乃是天下公认的正途。

而且，仔细一想，将他塞进某个书院，确实能极大减少他在苏府、在自己眼前出现的频率，完美符合“保持距离”的第一条约定。同时，也能暂时堵住府中一些悠悠之口——苏家这位新姑爷虽然出身不明，但至少知道积极向学，总不是什么坏事，面子上也说得过去。

思虑片刻，苏灵匀缓缓点头，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既然如此……你可直接到南京崇文书院，顶替我的名额，入内求学。”她解释道，“南京有两大书院，崇文与明理。崇文书院，名义上是专供官宦子弟与富家子弟修习之所。”她语气略带一丝淡淡的嘲弄，“不过，其中真心向学者寥寥，大多只是挂个名头，镀层金罢了。像我，早已开始协助打理家中部分事务，无暇也无心再去读那些圣贤书。若真心要求学问道，就该去首都的大楚国子监。另一个明理书院，才是供天下寒门学子砥砺前行之地。我的名额定然是无人用的，你若想去，直接便去罢。”

“多谢苏小姐成全。”凌莫杰拱手，真心实意地道谢。他本就不指望一步登天，能有个正经地方系统了解这个世界，已是意外之喜。随即，他抬眼看向苏灵匀，半是认真半是试探地问：“若他日，我侥幸能助姑娘拿到那苏家掌印，姑娘可否还我自由之身？”

苏灵匀闻言，站起身，裙裾微动。她看着凌莫杰，眸光深邃，看不清其中情绪：“若真有那一日……我自会考虑。既如此，今日我便与诗雅先回府了。公子既要求学，便不必再住在此处。崇文书院自有学舍，虽不奢华，总比这鬼宅要好得多。具体安排，若有消息，我自会设法告知于你。”她顿了顿，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清冷，“在外人面前，尤其是在苏府之人面前，还望公子谨记你我约定。空口无凭，若无异议，便在此处留下凭证吧。”

诗雅立刻应声，从随身携带的小包袱里取出两份鲜红的婚书，又迅速研墨铺纸，将方才约定的三条内容工整写下，布置在屋内唯一还算平整的破木桌上。

“自然。”凌莫杰并无犹疑，上前咬破食指，在那份“约法三章”及婚书的特定位置，端端正正地按下了自己的指印。血色鲜红，落在纸面上，显得格外醒目。

苏灵匀不再多言，仿佛完成了某项不得不进行的谈判，带着诗雅，转身飘然离去，只留下空气中一缕极淡的、清冷的馨香，似梅非梅。凌莫杰注意到，她离去的脚步依然有些虚浮，诗雅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主仆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荒宅残破的院门外。

苏府侧门，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停下，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细碎。诗雅先跳下车，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注意这个僻静的角落，才小心翼翼地转身，撩开车帘，搀扶着苏灵匀缓缓下车。主仆二人神色间皆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尤其是苏灵匀，尽管已强打精神，重新整理了仪容，但眼底挥之不去的倦色与过于苍白的脸色，依旧泄露了她的虚弱。

她们刚刚踏上府门前光洁却冰凉的石阶，还未来得及叩门，就听见一阵清脆利落、节奏分明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迅捷而来。那蹄声充满了力量感，与南京城中寻常车马的动静截然不同。

循声望去，只见长街尽头，一匹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神骏非凡的塞外战马，正撒开四蹄疾驰而来！马上的骑手伏低身形，与战马几乎融为一体，速度快得只在视线中留下一道红白相间的流影。转眼间，战马已冲至府门前，骑手猛地一勒缰绳，那白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碗口大的前蹄在空中虚踏几下，随即稳稳落下，尘土微扬。这一勒一停，动静转换间干净利落，彰显着骑手精湛绝伦的控马之术。

马上之人未等马匹完全停稳，已单手一按马鞍，矫健地翻身跃下，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充满力量的美感。她未着寻常女子的裙钗襦裙，而是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红白配色箭袖骑装，上衣鲜红如火，衬得肌肤如雪，下身月白长裤扎在鹿皮短靴中，勾勒出笔直修长得惊人的腿部线条。腰束一掌宽的黑色革带，更显腰肢纤细而柔韧有力。她身姿挺拔如雪原青松，一头罕见的、流光水滑的银色长发，仅用一根式样简单的银簪在脑后高高束成马尾，优美的天鹅颈和清晰的下颌线。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拂，更添不羁。

她的面容是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明媚张扬的美丽。眉不画而黛，飞扬入鬓；目若寒星，明亮璀璨，顾盼间神采奕奕；鼻梁高挺，唇色是健康饱满的嫣红，不点而朱。与苏灵匀那种清丽柔美、我见犹怜的气质截然不同，她的美是飒爽的、英气逼人的，如同正午最炽烈的阳光，耀眼夺目，充满鲜活的生命力与自信。背后交叉负着一对用布套裹着的短戟，更添几分沙场特有的锐利与肃杀之气。

“琉璃姐姐！”苏灵匀原本有些暗淡疲惫的眼眸，在看清来人的瞬间骤然亮起，如同夜空中点亮了星辰，连声音都染上了难得一见的、真切而轻快的喜悦，方才的倦意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散了几分。

来人正是南宫琉璃，镇守南关的南宫将军之女，自幼在边关军营长大，练就一身马上步下皆精湛的武艺，又有胆识谋略，是真正的天才。年纪轻轻便已随父出征，屡立战功，是名动大楚的新一代女将，也是苏灵匀自幼的闺中密友，更是她内心深处最为仰慕、甚至偷偷向往的，那种能够掌控自己命运、活得肆意飞扬的女子。

南宫琉璃将马缰随手抛给闻声赶来的苏府门房，大步流星地走到苏灵匀面前。她步子迈得大，那双惊人的长腿几步便跨过了距离。她先不答话，而是微微低头，仔细地上下打量了苏灵匀一番，英气的眉毛立刻蹙了起来，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与一丝不满：“脸色怎么这么差？白得跟纸似的，可是又没好好吃饭休息？”她声音清越，如玉石敲冰，行事说话都透着一股边关带来的爽利与直接，毫不扭捏。

苏灵匀心中微暖，那股在家族中如履薄冰的寒意仿佛被驱散了些。她轻轻摇头，唇边漾起一抹真实的浅笑：“不妨事的，只是昨夜没睡安稳，做了些梦。琉璃姐姐，你怎么突然回来了？都没有提前来信，妹妹也好做些准备，而且边关战事……”

“边关暂时安宁了，那些蛮子吃了大亏，短时间内不敢再来犯。”南宫琉璃爽朗一笑，伸手很自然地揽过苏灵匀略显单薄的肩膀，带着她往府里走，“父亲让我回京一趟，一是面圣述职，顺便领些赏赐；二来嘛……”她嘴角勾起一抹明快又带着些许戏谑的弧度，眨了眨那双璀璨的星眸，“父亲觉得我总在边关打打杀杀，将来不好找……咳，不是，是说女儿家终究不能一辈子待在军营。陛下也有意，让我在京城先领个闲职，顺便……嗯，随便书院挂个武学博士的名头，美其名曰‘有些教化经验后再入国子监’，我试着申请一下崇文书院，这样就可以照应上你。”

苏灵匀一听为好友感到高兴：“那真是太好了！以后在南京，我就能常常见到姐姐了！”她是真心敬佩，也为好友能有这样的安排感到开心。毕竟，在崇文书院任职，既清贵又安全，远比在边关刀头舔血让人安心。

南宫琉璃亲昵地捏了捏苏灵匀的肩头，手感比记忆中更单薄了，让她眉头又皱了一下，看来她最近过的很不好：“走，进去说话，别在这儿站着了吹风了。”

两人并肩步入苏府侧门，一个英姿飒爽，一个清丽柔婉，构成一幅鲜明又和谐的画面。诗雅默默跟在后面，看着小姐难得露出的轻松神情，心里也松了口气。

到了苏灵匀居住的僻静院落“听雪轩”，屏退了寻常丫鬟仆役，只留最贴心的诗雅在门外守着，两人才真正卸下了在外人面前的仪态，放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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