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是人是鬼

雨落如注。

夙鸢萱站在废墟中央，看着水洼里那张陌生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惨白，湿透，额角有道正在渗血的口子。

雨水顺着下巴滴落，在水面砸出一圈圈涟漪，把那张脸搅得支离破碎。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我是谁？”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雨，只有风，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什么东西在腐肉间爬行的窸窣声响。

脑子里很吵。

无数声音挤在里面……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有人在反复喊着同一句她听不懂的话。

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像是一万只指甲同时刮过玻璃，疼得她想把自己的头骨砸开。

“闭嘴……闭嘴……”

她抱着脑袋蹲下去，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粉色的护士服早就脏得看不出颜色，沾满了泥和血，还有不知什么东西留下的污渍。

她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只是本能地走着，像一具被什么力量驱使的行尸走肉。

直到刚才摔进那个水坑，撞破了头，那些声音才终于消停了一点。

一段记忆从混乱中浮起来。

夙鸢萱。

这是她的名字。

第三人民医院急诊科护士。

值了三十六个小时的班，然后……然后怎么了？

她记不清了。

只知道那段记忆碎片融进身体之后，脑子里突然多了一个念头——

回去。

这个念头像是溺水的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支撑着她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身体很重。

重得像是在泥里泡了三天三夜，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可她还是走着，顺着本能，顺着记忆里模糊的路线。

街景很陌生，也很熟悉。

倒塌的楼房，翻倒的车辆，满地干涸的黑褐色污渍。

这座城市已经死了，可那些死了的东西还在动，还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走过的时候，有几团黑影从墙角抬起头，空洞的眼眶转向她，然后又缩了回去。

它们不动她。

她也不动它们。

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永远走不到的时候，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出现在雨幕里。

三楼。左手边那扇门。

她在门框上方摸了摸，果然找到一把备用钥匙。

门开了。

暖黄的灯光涌出来，把走廊里的黑暗往后推了推。

屋里有人，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

另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窗边，手里攥着纸巾，看到她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

对，房东周姐。还有她弟弟周牧。

“周姐。”夙鸢萱站在门口，声音沙哑得像是锈蚀的铁门，“我回来了。”

她想换鞋，才发现自己根本没穿鞋。

光着的脚上全是泥，已经在门口的地板上踩出几个黑印。

周姐没说话。

周牧也没说话。

他们只是看着她，像是看着什么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周牧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膝盖却不受控制地撞在茶几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有水吗？”夙鸢萱问。

她很渴。

从醒过来就很渴，喉咙像是烧干的锅，每咽一下口水都有血腥味往上涌。

没等他们回答，她已经走进厨房，抱起角落里的饮水机水桶。

咕咚。咕咚。咕咚。

冰凉的水涌进喉咙，那种烧灼感终于消退了一点。

还不够……还不够……

她越喝越渴，越喝越觉得身体里有个无底洞，需要更多更多的水才能填满。

她不知道自己喝了多久。

只知道等她放下水桶的时候，塑料桶已经瘪了下去，里面的水少了一大半。

周姐和周牧还是站在原地，脸色比刚才更白，周牧的膝盖上青了一块，他好像根本没感觉到疼。

“走回来的。”夙鸢萱回答他们刚才可能问过的问题，“走了好久。”

不对。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从她进门到现在，周姐和周牧根本没有问过她“怎么回来的”。

他们只是看着她，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见过……在急诊室见过，在那些送进来时已经没了呼吸的伤者家属脸上。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周姐？”夙鸢萱往前迈了一步。

周姐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脚撞到沙发腿，整个人跌坐下去，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抬着头，死死盯着夙鸢萱，嘴唇哆嗦得越来越厉害。

夙鸢萱低头看了看自己。

粉色的护士服，脏了，破了，但确实是她的衣服。

手上沾着泥，指甲缝里塞着黑乎乎的东西。

除此之外，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厨房。

饮水机旁边，镜子里的自己正看着她。

湿透的黑发贴在脸上，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白得发青。

很正常。就是她。

夙鸢萱转回头，又往前迈了一步。

“很晚了，”她说，“我先睡了。”

周牧终于动了。

他挡在周姐前面，用一种很怪异的姿势护着她，像一只炸毛的猫。

他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一个沙哑的字：

“好。”

夙鸢萱点了点头，从他们身边走过，推开卧室的门。

她实在太累了。

累得连衣服都懒得换，直接倒在床上。

床单上有股潮湿的霉味，但比外面冰冷的雨水舒服多了。

她闭上眼睛，意识开始往下沉。

临睡着之前，她听到客厅里传来极轻极轻的对话声。

“……她没死？”

“别出声！”

“可她明明……我们亲眼看见她……”

“我说了别出声！”

声音戛然而止。

夙鸢萱已经睡着了。

客厅里，周牧死死捂着周姐的嘴，两人保持着那个姿势，在昏黄的灯光下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久到卧室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周牧才慢慢松开手。

“她什么都没发现。”他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不知道自己已经……”

周姐靠着沙发，浑身都在发抖。

“那我们昨晚埋的……”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是谁？”

窗外，雨还在下。

卧室里，沉睡的夙鸢萱翻了个身。

她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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